《闷棍与冰霜新星》
《冰霜新星I》作者:文舟第一部
一、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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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是一刀捅不死的。
解决的办法就是——捅他两刀,一手拿一刀。
而我发誓要杀的那个女人一刀是绝对杀不死的。能摸到她的衣角已经很不容易。我顶多只有一次机会,能够从背后捅她一刀,所以我必须得到最好的刀。
我分别写信给翡翠龙、熔火犬和无面者,要求它们每人给我一颗牙。它们的牙齿就是最好的刀。
一个月后,翡翠龙首先回了信,它的字很漂亮,言语很诚恳,它说:它住的那里不通邮。我信了。我给它回信说不要着急,帝国的邮政事业发展得很快,生活会越来越方便的。
两个月后,熔火犬回信了,字很难看,落款按了个爪印。它说,它不识字,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如果我有什么事,可以去找它面谈。
信纸上沾了口水印子,我从口水的流量上看出它其实是想吃我。我回信说:“骗子!不识字能回信吗?这种骗小孩儿的把戏对我是没有用的。”
我把希望寄托于无面者。
信走了三个月,无面者回信说,它在遥远的北部边境冰风岗的冰天雪地中很久没有收到过信件了。它是个很寂寞的妖怪,收到我的信它很开心。让我替它向仙都王国的各位问好。然后它问,为什么要他的牙。
高级知识分子就是不一样。
我回信向它解释:我要用它的牙做一把刀。我要杀一个人。一个女人。
过了六个月后,它回信说,杀人不好。然后问我为什么要杀那个女人。
我的回答很简单,因为理由本来就很简单。她看不起我。
再六个月后,它在信里说我很有骨气,是条汉子。又问我,干吗一定要用刀杀。它在信中教我,可以雇人杀,也可以趁人不备把她推到沟里,并且它说它就喜欢把人推到沟里,它知道仙都的城里都有很多很深的沟。而且这两个办法都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我耐心地跟它解释说,她很有地位,没有人敢杀她,所以雇人是不行的;她力气比我大,走路比我快,所以我没法把她推进沟里;就算推进去了,她水性很好,自己会爬上来的;她还是个大法师,我只是个毛贼,如果两刀杀不死她,死的就是我了。
又过了六个月,它回信了,说它看了我的信,沉默了很久。它感觉到了我杀人的决心,非常感动,说要是能帮我杀人就好了,但是它实际上是只没有腿的大肉虫子,没法离开北方寒冷的地洞。
我说没关系,好不好给我两颗牙,一颗不够,因为翡翠龙和熔火犬都没给我它们的牙。
它六个月没给我回信。
我写信给它,问它身体好不好。又说给不给我它的牙齿都不要紧的,给点儿钱也行。因为我一直在等它回信,没有去工作,每天只能吃南瓜。
它收到我的信哭了,说很久没有过我这么值得信赖的朋友了。
所以它要跟我说实话。
实话就是——它只有一颗牙,很久以前被它唯一的朋友风蛇借去吃早饭了。风蛇是长着翅膀的很华丽的蛇,它拿到牙齿后一阵风一样飞走了,没有腿的它没有办法,结果那颗牙就一直没还。从此它不再相信任何人,是我用年复一年的信件温暖了它的心。当它羞于给我回信的时候它才惊奇地发现,孩子们都已慢慢长大。
我看完它的回信后一点儿也不生气。
一个写了五年信的笔友,不管它如何对你,你都一定不会生气的,你怎么会生气呢?这五年以来它是我生活的全部,我每天都在等待它的回信中度过,精确地计算着信件在路上所需要的时间,一眨眼已经过去了五年。或许你会感到愤怒,感到失望,但是你绝对不会生气的,孩子们都已经慢慢长大。
为了告诉它我们永远是朋友,我得给它回最后一封信,有教养的人写信都要有去有回,从我开始,就要从我结束。
写信之前我平静地上了街,带上了我所有的积蓄。
首先我去了精灵国的永生森林,那里很远,我需要坐地铁,骑马,然后坐船,再骑马,但是我必须去,因为那里有一个全大陆最大的药剂商店。我读小学的时候曾经去过一次。只有在永生森林居住的暗夜精灵们才能采到一种墨水的原料,所以只有那里才能买到我想要的墨水。我实在是太想要这种墨水,它的味道非常好闻,像麝香,要是保存得好,过很多年这种气味儿都不会消散。它的颜色也很正,你从没见过这么黑的黑色,并且过很多年都不会褪色。
它唯一的缺点只不过是有一点点剧毒而已,不过这种微小的缺点对于真心写信的知心朋友来说是可以用诚意弥补的。何况还可以驱蚊蝇,从信纸旁经过的小动物都会七窍流血而死。
而且,墨水瓶包装也很好看。
然后我去了侏儒们的地下都市侏儒现代城,因为信件会在路上走三个月,北方边境很潮湿,很阴冷,这么重要的充满友情和回忆的信件要是受潮就不好了。所以我想起侏儒们曾经研制出一种军用辣椒粉,用它作为干燥剂。为了充满信任的友情,我得用这种辣椒粉让这么好的墨水在信封里保持干燥。
军需品店的侏儒把装在瓶子里的辣椒粉给我的时候一再叮嘱,千万不要放在厨房里。
我问:“为什么?”
他说:“吸进一点儿就会辣死人,就算辣不死也会涕泪横流一整年,并且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从此失去视觉和嗅觉,你不想炒菜的时候搞错吧?”
我说,就是它,没关系。我跟他说:“放心好了,我从来不吃辣椒的。”
最后我又去了地精们聚集的大都市普尔斯马特,并且参观了他们的胶水工厂。没法子,难得买了这么好的墨水和这么好的辣椒粉,要是在中途信封开口了可怎么办。信可要在路上走三个月,我实在是担心得不得了,恰好地精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这是最新品牌的超级粘合剂,一百年也不会失效,粘住就绝对松不开的焦油怪牌粘合剂!”
我对演示效果感到很欣慰,用来实验的那张椅子从此长在墙上了。他们说,可以用这种胶水粘飞机零件,他们有很多飞机翅膀都是不用螺钉而直接粘上的。
为了这点儿东西,我几乎花光了全部的积蓄。但是这是为了友情,为了回报这份难得的友情,我是绝对不会吝惜钱财的!
我在回信中写道,这个世界是有光明的,是可以讲道理的,请保重身体,不用担心也不必回信了,因为我会替它去要那颗牙的。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一直捂着鼻子,每写几个字就得出去透透气,因为墨水挥发的毒气不是好玩的,但我坚持把它写完了。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平静,不要流泪,可是在把辣椒粉装进信封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哭了。
那东西实在是很辣。
我用了最好最结实的牛皮纸糊信封,把信封送进邮箱,我的心释然了,就好像看着心爱的燕子飞走了。
信走了。我知道不会再有回信。
再见了,我的朋友。谢谢你陪伴我这么多年,尽管我一直在提任性的要求。再见!
我好不容易才整理好心情,然后,我开始想那只借东西不还的风蛇。
风蛇其实不是一条到处乱跑的怪蛇那么简单,它富有恶名,而且品位很差。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给它写信。
经过多年磨练,我已经很擅长写信,措辞很强烈,义正词严地告诉它,我有证据、也有权利要它那颗牙,而且它不能以邮路不通、不识字、物品遗失等种种理由来忽视我的存在,否则我将派遣一位无照律师去找它的麻烦。
写完之后我反复读了三十遍,对于自己信中所表达的正义感很满意。如果它有哪怕一点儿廉耻之心,它都应该哭着从住的地方跑出来把那颗牙双手献上。
不过我很怀疑它是不是有那一点儿廉耻,因为我就没有。任何人文学素养到了我这样的境界,都应该已经爱上自己,对廉耻有了免疫力。
信走了。
我预计信在路上要走一个月。
然后我在南瓜田里挑了个南瓜,像往常一样哈哈大笑着插了它很多刀。只有杀了那个女人,才能让我从心理变态中得到解脱,才能让我有勇气面对现实生活。在此之前,我谁也不想杀。身为一个初中没有毕业的刺客,不能出去上班挣钱,那是一种多么大的痛苦。
你们能想象那种痛苦的程度么?
心里想着一个人,天天晚上失眠,梦见她,吃什么都没有滋味,恨不得能立刻插死她。我已经形同行尸走肉,白天想插死她,晚上做梦也想。对,和谈恋爱差不多,你们这么理解就对了。
我在南瓜上插了一百零八刀,去了皮,煮成南瓜粥。现在能吃到这么面的南瓜要珍惜,绿化好,肥料纯天然。然后我上床睡觉,睡得很甜,在梦里继续插、插、插。
想不到第二天一早我的信被退回来了。
我揉揉眼睛,拉开窗帘,外面人声鼎沸,一大群邮递员堵在我门口,还带来了很多士兵,其中还有军情局的军官。
跨国企业联盟邮政局拒绝给我送信,说这几年为了“联盟快递,使命必达”的荣誉,已经死了很多优秀的邮递员。如果军情局不肯对此进行干涉,他们就中断和我们仙都芮拉王国的一切合同,让我们自己去送信,并且吞并我国邮政储蓄里的每一毛钱用来当抚恤金。
之所以会有军情局的人出现,那是因为我是刺客,不属良民;他们将我举报给刑事案件调查科,而治安官找到一份档案表明我是特务应召候选人员,受过相关的训练,因此不能交给治安官和法院按照一般原则处理,而要交给军情局,再由军情局移交给皇家检察院。
我从小就读于国防学院下属的刺客训练营,包括刺客幼儿园、刺客小学、刺客初中……虽然后面的部分我没读到,总之都是提前特招委培,专门为军情局提供刺杀人才的学校。军情局是国家保全体系的总称,是一个以国家的名义干掉肥佬的机构,出过很多有名的特务。下设七个分支机构:从军情一处至军情七处。
我不能反抗,那些军情局的军官都是我的师兄弟,我得给他们面子。
他们见到我分外亲切,第一句话就说:“嘿,你初中还没毕业么?”
我说,没毕业,不爱念书。现在有没有文凭都一样活着,这样自由。
不过说实话,说心里话,看他们衣衫光鲜的样子,我也很想去干掉肥佬——或者放过他,捞取大笔的不义之财。但是我既然没有文凭,就没有地方肯要我,国家机构不要,佣兵和保安单位也不要。咳,就业问题向来都是这么严酷的。
他们给我看联盟邮政局的员工名单,精英邮递员的名字都是红字。我问红字什么意思,他们说就是死了的意思。我问为什么死了,他们说因公殉职。我向他们表示敬意,然后表示我愿意多写信,继续支持邮政事业。
“还写?”
他们说不用了,他们来找我是因为保险公司不同意继续支付抚恤金,说这是刑事案件,属于有计划谋杀,理赔前要先立案,否则无法关于理赔定性问题呈交报告。他们还怀疑我和翡翠龙、熔火犬还有无面者是一伙儿的,他们一直想拘捕我,只是苦无证据,现在想不到我和风蛇也有瓜葛。
我谴责了保险公司,要求维护自己的名誉,对于没人给我送信表示为难。“要知道,这两封信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他们说:“难道你还不明白,你的每一封信的背后,都意味着怪物们一顿丰盛的午餐。”
我大声喊:“我是无辜的!”死这么多邮递员不是我的错,是联盟邮政局贪图虚名,逼迫职员送死。而且我每次都支付了邮资。
他们不信。而且他们情绪都很激动。一大群邮递员及其家属冲上来想要把我家拆掉,还好军队阻止了他们,军情局的人毕竟都是我的同学。说起来大家面子上都很熟,其实谁也不知道谁是干什么的。所谓面子就是用来减少流血和流汗的。
我被带到皇家检察院,作为一名读过军校并且没有工资的公务员,我被要求接受调查。
调查很简单。
检察官大人说:“我要拆了你的信!”
我表示抗议。“这是触犯个人隐私的!”
检察官很胖,穿着红色的袍子很神气。“我最大的爱好就是拆别人的信,嘿嘿。”他问陪审团,“你们有意见么?”
二十五个陪审团成员连同宪兵、法警、邮递员一起高呼:“没意见!”
我抗议,他们这是强奸法律,强奸正义,以国家的名义满足他们龌龊的偷窥欲。
但是很显然,检察官大人丝毫也不在意自己的名声,我怀疑,他可能根本就没有名声。他狞笑着拿起我给风蛇的信,说:“有人需要补充趁现在。”
立刻有人振臂高呼:“我有话说!我们这里代表的是国家司法的公正,您不能这么做,这里不是您一个人的检察院!”
是联盟邮政局的局长,我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多么正义的声音!抛弃了仇恨与偏见!
谁知他接下来说:“我们也很想听,所以您得把信的内容当众念出来,不能只有您一个人看!”他大义凛然,横眉冷对我颤抖的手指。
“同意了!”法槌第一次在桌面敲响,通过率百分之百,我的抗议无效。
检察官清了嗓子,朗读了我的信。我措辞强烈的语言通过检察官大人的声音激昂地在检察院里回荡。他读罢一敲锤子,锤音在检察院的大厅里回响,好信!几乎是立刻,他们否定了我和风蛇有瓜葛,肯定了我和无面者是一伙儿的。为了证实这一点,他们拿起了我给无面者的最后一封信。
检察官狞笑道:“再来一个要不要?”
我说:“不要!这信……”
群众、陪审团、宪兵、法警、邮递员用强烈的呼声淹没了我的声音说:“要!哔——!”
检察官大人无视我的抗议拆了信。
他一撕信封,两只手就被粘住了。他很郁闷,所以用力撕,信封是牛皮纸的。他一声大叫,将信封扯破了,辣椒粉飞得到处都是。他流着眼泪拿起信纸,说:“呵……呵……”喷嚏没有打完就中毒晕倒了。
除了我,整个房间的人都被抬去解毒,鼻涕和眼泪流了好几天。我在第一时间捂住自己的鼻子,从窗户跳了出去。
因为这次突发事件,我被关进了监狱。
一进去,我就受到了匪徒们的夹道欢迎。他们亲切地称呼我“狱友”,有人给我敬烟,有人请我喝酒,有人请我打牌,不要我出一分钱,还有女人陪。我发现这里已经完全失控了,他们砸烂了所有的牢笼,打穿了通往女子监狱的围墙。我惊讶于监狱里面的豪华生活,还学会了抽烟,我在外面过的都没这么好。
他们围着我激动地说:“太解气了,太轰动了。”自从仙都王国建立以来,还没有人如此重创司法部。他们打算借着我的锐气研究如何大规模越狱,我对此表示赞成,并和他们一起研究方案,贡献了许多重要的意见。
不过我不走,我本来就是无辜的。我相信我是无辜的。
检察院百分之四十的成员伤亡,职能彻底瘫痪,等待人员重组。被医好之后他们当中的半数都有迎风流泪的后遗症,联盟邮政局局长和陪审团全体成员因为离得太近得了哮喘,但是他们说不怪我,也不怪上帝,比起检察官大人的半身不遂和脑积水他们已经很满意了。他的下半生、乃至死后的头五十年手里都得粘着那两截信封。而且除非他死去,否则一有人碰那两张牛皮纸他就会情绪激动。
检察官大人的老婆很生气。她说要绞死我。她真的那么干了。因为她是大检察官,这个案子如今已经被移交给仙都王国最高检察院。
半个月后,仙都最高检察院重新审理了此案,她咬牙切齿地宣读了审判书。
“经调查,该犯属于高智能犯罪,里通外国、用生化武器袭击检察院,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公检法以及邮政组织瘫痪,证据确凿,被定为一级叛国罪。”
陪审团的理由是:那些妖怪没有仙都国籍,又属于高智慧生物,所以理应属于外国公民。翡翠龙是龙族的,熔火犬是火元素界的,无面者是虫族的,风蛇是蛇族的,我给它们写友好信件造成了这一切,就是里通外国。
我抗议:“没有任何审判,没有陪审团,没有听众,没有辩护律师,而且根本没有人死,那个罪行描述应该不是我,你们抓错人了。”
“面对现实吧,小子!”她一声大吼,如同河东之狮,断了我求生的念头。她将法槌在桌子上敲得震天响,墨水瓶都不停地起跳。如果那是铁锤,她恐怕就要拿着它扑上来砸破我的头,说不定我一下子就脑浆迸裂,流得一地都是。她恶狠狠地盯着我说:“这就是政治。”
“我是无辜的。”我小声说。
二、探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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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比我更倒霉么?
我跟每一个人说,嘿,我是无辜的。一路上,我跟新来的法警说,跟半身不遂的邮递员说。我还看见几个遇难者,在我心目中这是一次不幸的事故,但是他们所待的区域挂着一块牌子——受害者及其家属席位。他们特别强调这不是天灾,是人祸,而且保险公司一样拒绝赔偿。
“这不能怪我,你们几个当时在场,嘿,帮我说句话啊!”
他们都坐在轮椅里,像白痴一样流着口水,用恶毒的眼光看着我,对我竖起中指。他们的妻子、二奶和小姨子一起对我吐口水,吐得我像丐帮帮主,她们还用偷偷带来的蔬菜打我。
她们的情绪我可以理解,生活嘛,总会有大起大落。但是,我真的是无辜的……
一大群人一起涌上来围着我说,我们知道你是无辜的。但是你得死。因为现在经济不景气。你死了就是大新闻,可以创造很多就业机会,从检察院的就业新名额、医院,一直到木匠都有活儿干。保险公司强烈呼吁铲除此国贼,那些墨水、辣椒粉和粘合剂的生产厂家一致要求我死,连牛皮纸的厂商都说我有罪。
我问:“为什么木匠也跟我有关系?”他们就带我参观了如今的仙都广场。
仙都广场是王国首都仙都城最气势磅礴的地方,就在城门入口。在宽阔的桥梁广场中央,正对城堡大门和山墙,喷泉和水道环绕,广场四周矗立的都是极其宏伟的巨型雕像。
一个精灵仙女的雕像底座上刻着纪念她的铭文:“你的心如利箭,勇敢地前进吧,我的朋友!”短短的几句话拥有强烈的渲染力,立刻使人置身于传奇色彩当中。最末有带括弧的小字,不仔细看不容易发现:爱国女子,仙都692年死于车祸。联合署名的是交通部长、农林局长、出租马车联合行会会长、商会会长、内阁议员……我的上帝,她少说和四十多位官员有关系,难怪已经可以称为爱国。
在她的雕像下面,木匠们忙着给我造绞刑架,而我自己在看着他们修。工程很大,因为检察院给了很多钱。我将在本城最繁华的地方被绞死,因为在这里能让比较多的人看着我死。
原本干净的街道四周贴满了广告和海报,大意基本相同:朋友,您有没有恨过谁?XX牌毒墨水、军用辣椒粉、超级粘合剂外加牛皮纸,是您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良品。
木工兄弟会的主席亲自跑来问我:“您对这个台子满不满意?”他用手一推开关把手,绞架下面的翻板开了,发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在那里晃来晃去。我将从这里一脚踩空,用脖子表演荡秋千的绝技。
我说:“太高了。”
他说:“不这么高吊不死。”
我说:“是你要死还是我要死?再低五米无妨。”
他说:“那就不是绞刑,是坑杀咧。我们秉承检察院的美意……”他说着嘬了一下手指上的油腻,我认为我来之前他正在吃烧鸡。他给我看他签的合同,看上面的达标要求,说:“要您死得富丽堂皇,死得高高的!先用绳子勒,然后直接架上柴火烧,最后将您的骨灰撒进江河,与仙都的大地同在,成为不朽,尽量让更多的人都能够看见。”
我说:“哦,那么长时间,太痛苦了,观众们会没有耐心的。”
他说:“这您不用担心,把您烧成灰的过程中我们准备了二十四个跳舞的小妞,以免等待时间过长大家不耐烦。现在节目正在加紧排练中,即将点燃您尸体下面柴堆的长跑健将已经在凌晨举着神圣的火炬从临镇出发。”
我对他们的轻率表示不满:“临镇是不是太近了一点点?”
他说:“是太近了一点。本来我们设计从精灵国首府永生森林出发,跑到大陆最南端的地精都市普尔斯马特城,再坐船回东部经过侏儒现代城……那样可以取得最佳的宣传效果。”
我无语,和我买墨水、辣椒粉几乎是一条路线。难道这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他继续说:“但是检察院不同意,主要是大检察官本人不同意,她说晚饭后必须绞死您。这样还能搞个篝火晚会,最高检察院为此还特批了一百个礼花弹,哈哈……”
然后他问我是不是够周到,我点头,已经不能再周到。我几乎可以看见这位木工兄弟会主席跟大检察官共同计划美好明天,一起分钱,花掉国家公款的景象。曾经有人说木工兄弟会是一个邪恶的组织,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不过那些膀大腰圆的骑士不这么想,他们说时间到了,我说想再待一会儿,他们不同意。他们强行拉我的时候一点儿技术含量也没有。我被关回牢房,但是这一次换了房间,没有欢呼,没有夹道欢迎了,是个很幽静的单人房间,甚至警卫都在很远的甬道口外把守,不会有任何骚扰。典狱长告诉我,这是头号重犯才待的地方,不光要罪行累累,还要很有面子。
我看了看屋子,有点儿阴暗,因为只有一个高高的天窗。除此之外就很不错了,有厕所,有沙发,有小书桌,地上有块漂亮的地毯,还有一箱酒可以随便喝。
“您请便。”典狱长临走时说,“喝醉了自己不觉得痛苦,如果能发发酒疯,我们也会觉得绞死您的时候很有看头。”
我开了酒,一个人很想狂笑。我拿起酒瓶对着高高的透气窗户:“主啊,赐个妞吧!”
叮铃……
牢房里有个小铃铛和外面连着,在屋顶的吊灯旁晃来晃去。狱卒在甬道外面喊:“有客人!”我赶紧在沙发上坐好,翘起二郎腿。
门一开,竟然真的是美女!进来的是一个皮肤很白的精灵女子,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羽毛笔,是精灵龙羽,色彩缤纷雅致,凭这根羽毛笔,就能证明她的来头不小。
“自我介绍一下。”她拿出介绍信,是一片很大的橡树叶子,“我是高等精灵文联主席苏菲。”
我说:“喔!”眼睛却盯着她的大腿。看一眼少一眼了。
“长话短说。”她神情有些激动,“我看了您写给风蛇的信。一位充满正义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请长话短说。”我很急,我很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和她发展点儿别的。
“好,我希望您能加入我个人成立的精灵诗友会,这样您就可以作为当代富有影响力的吟游诗人被吊死,而不是像一个贼那样被吊死。”
我有些意外:“我本来就是贼,刺客和贼是同义词,初中没毕业的刺客区别就更小了。”
“您是文豪!”她激动地说,“您不知道此举的意义。这将引起人们对文学艺术的高度重视,使吟游诗人这个行业获得新生。”
“哦!”我不知道我还有这方面潜质。早知道去学文了。至于吟游诗人,我记得是早先对文人的职业称呼。那时候职业文人就是吟游诗人,混得都很苦,写稿子挣不到钱,大家饿到沿街卖唱来推广作品,顺便采风的时候做些小偷小摸,以免衣服都没得穿。
所以说,那是文人在迫不得已的年代不得不从事的职业,真的有必要复兴吗?现在用花体抄几句精灵诗挪一挪发表在牛城晚报上,或者编一些花边新闻,稿费都是够吓人的。就连打鱼的都写了本自吹自擂的自传,描写渔民的生活,在街头热销。在这个笔法如同风云雷动的时代,还有什么字不好卖的么?
我犹疑道:“我像吟游诗人吗?”我得承认,善于小偷小摸这一点,我和吟游诗人有共性。
她慷慨激昂地陈词,毫不吝惜地夸赞,不给我清醒的余地;而她一旦成功将成为风云人物,直接以无坚不摧的美貌和犀利的文字挑战精灵一族最高荣誉——月之女祭司一职。那只是第一步,月之女祭司也就相当于个把军区首长,而文学是不分国界的……
文学,不分吗?我暗自表示怀疑。
口号她都想好了:为文学而冤死的第一人。然后她会在我的墓志铭刻上:你的笔如利剑,勇敢地前进吧,我的朋友!
我只是想占点儿便宜,看她说得这么高兴就跟着点头就是了,我已经不知不觉拉住她的手:“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既然要死了,不如死得壮烈,绞死我一个,还有后来人。不过我还有些遗憾,希望在死前得到满足。”
她还没有察觉到:“您说!”
“可不可以嫁给我?”
“不行。”她察觉到了,把手抽走了。
我说:“我都快要死了。”
她说:“暗地里不行,名誉上也不可以。”
我说:“那算了吧。不过你的口号和墓志铭我都觉得在哪里见过。仙都广场有个什么雕像底座上好像刻过‘你的心如利箭’什么什么的。”
她想了想改口说:“那好吧,一个钟头,随便你占点儿便宜。”很显然,关于抄袭的舆论对文人的威胁很大。她决定做一点儿小小的牺牲,反正我马上就死了。
时间真是过得很快。临走的时候她说:“你是流氓。”
然后她突然亲了我,说:“我第一次这么荒唐。”她夹着那些文件,低着头,兔子一样跑了。吟游诗人?哈哈,我刺客没做成,作为吟游诗人而死也不错。
我开了一瓶酒,咕嘟嘟往肚子里灌。谁知她走后连一分钟都没有,小铃铛又“叮叮”脆响起来。甬道外面的狱卒喊:“有访客!”
这个客人我倒是见过的。
来的是光明大教堂的美女小牧师劳瑞娜。虽然年纪不大,但其实她已经接近高阶祭司的行列了,教皇有意对她进行栽培,她自己也很努力,来过仙都的人很少有人不认识她。她就是大教堂的小天使,有天使的嗓音,天使的面孔,天使般纯洁的心灵。
几乎是会说话之后她就加入了唱诗班,五岁就已经为仙都的人们所喜爱、所谈论。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她就在大教堂作为最重要的圣童接待贵客,跟随教皇出席几乎所有的重要仪式。十五岁的时候,教皇就宣布她成为神圣祭司,代行圣职。这几乎就是宣布她是教皇的接班人了。可是她到今年也不过十七岁。
或许是从小就生活在教堂的缘故,她和外界缺乏接触。她实在很天真,样子纯纯的,一头金色短发,穿了件雪白的衬衫,下面配了条杏黄色的裙子,在整个光明教会,只有她可以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她大眼睛睁得圆圆的,主要是对我脸上的口红印子表示怀疑。
“你在干什么?”
“喝酒!”我一扭头从镜子里看见唇印,赶紧假装喝酒将脸擦擦,“我很累,临死前想休息一会儿。”
她很困惑:“怎么会那么累呢?”
难道我告诉她文联主席刚从这里离开不成?我咳了一声:“咳,人生下来就很累。”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琢磨我说的话。“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你还是有罪。我是来帮助你的,我将为你祈祷,为你的灵魂赎罪。”
我鼻子都气歪了,喝得也不少:“我……没罪。就算我有罪,顶多是喝醉。就算你为我祈祷,也帮不了任何人。哈哈哈……”我将酒瓶子高高举起,开始第二瓶。
“为什么要这么说?”劳瑞娜没和罪犯打过交道,更没有跟喝醉的罪犯打过交道,有点儿紧张。她实在太过纯洁,太过天真,至少看起来如此。
我叹了口气,放下酒瓶,对着她摆了摆手,醉醺醺地说:“我要是不倒霉也就没罪,你也就不用为我祈祷。究竟是怎么回事别人不知道,我想你还是知道的,要不就不会跑到这里来了。你知道我是无辜的,对吧?但是就算你为我祈祷了,依旧是该流鼻涕的流鼻涕,该流眼泪的流眼泪,手上粘着牛皮纸信封的还得粘着。真要祈祷,就直接为我祈祷不被绞死吧。”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很诚实地告诉我:“祈祷无法从绞架下留住你的命。教皇说了,你的命我救不了。这是宿命,是原罪。”
“对,原罪!”我不耐烦地问,“既然是原罪,你又来做什么呢?”已经喝醉的人不喜欢研究哲学,半醉的也不行。何况,这简直就是要我低头认错。任何试图要我低头认错的人我都准备在酒后向他咆哮。
“我把这看作是对自己的修行。”
我哑然失笑:“你把拯救我的灵魂当修行啊?那真是失敬了。”我翻身坐起:“你说吧,怎么拯救法。”
无数种奇怪的念头一起升起:亵渎,奉献,纯洁的吻……
她拿出一份文件,我几乎气晕过去。
“你要不要把你的器官捐给教会?”她的大眼睛眨呀眨,一副很认真、很认真的样子。
“用你即将沦落的身体帮助更多的生命承载灵魂吧!珊珊医师告诉我说,现在已经有办法保存鲜活的器官并且为受伤的人更换。这样就算你死了,你生命的意义依旧存在。成功的关键只在于临终前无私的奉献,人的一生一辈子只有一次这样无私的时刻。我想,这就是最好的消除原罪的法子。
“
“珊珊·弗勒?”我无力地说出这个名字。
“你也认识呀。”她很兴奋,我很无奈。
“我太熟了。”
珊珊是我不得不认识的朋友,我为了初中毕业曾经每天都挂着伤。她是学医的,医学院是大教堂的下属机构,归教会管辖。总是她负责给我治伤。理论上讲,这样的朋友不认识才是最安全的。看来劳瑞娜的出现绝非偶然,珊珊已经是非常有名的高级医师,就在大教堂进行救死扶伤的工作,她一定在教皇那里为我求了情,但是教皇说没戏,所以她就退而求其次——谋上了我鲜活的身体器官。
我伸手,劳瑞娜将表格递上。我看了看,像受到惊吓的狗一样缩起了前爪,有一种欲望想要在地上打滚。这是什么?真是触目惊心的一瞥。上面列有:鼻子、耳朵、牙齿二十八颗、心脏、肝脏、脾脏、胰脏、肾脏、毛肚、大肠数米、小肠数米……最让我喘不过气的是她要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很好,视力敏锐,即使夜晚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书上的小字。
我就知道珊珊喜欢我的眼睛。她给我包扎伤口的时候有意无意经常说,她喜欢我的眼睛,乌溜溜的——眼睛,充满痛苦的——眼睛。
这个坏蛋!
我四岁就父母双亡,但是又不肯去孤儿院,守着父母留给我的房子度日。在这个世界,我茕茕孑立,偶尔有几个朋友,也都是珊珊这样的朋友。珊珊至少记得我,她从小就开始用纱布缠我的头;那些矮人兄弟们恐怕早已喝醉了,不知道倒在什么地方。他们要到明年南瓜酒出窖的时候才会发现我被人勒死了。
但是我知道珊珊不会来看我,不会来见我最后一面。我们之间有一些不是误会的误会,两个人都不够坦诚。
我心里喜欢一个人,而我的身体属于另一人。这两者都不是她。她是给我包扎伤口的人。不管我受什么样的伤,她都能给我治好。有一次我割到手,她从四百多里外跑回来,我们之间心照不宣。她总是默默地等待。我也等,等她让我出院。
难道她还不明白我已经身不由己么?她得不到我的爱,也要得到我的心,砰砰跳的那颗心,用手术刀,用防腐液和生理盐水。瞧她的架势,她恨不得拿走我的全部,回头用木头搭个架子把我放进去,那就是另一个我。
我望着眼前被她指使来的小姑娘。
她用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这双眼睛非常清澈,充满了期望。她胆怯道:“你到底愿意不愿意呢?”
我叹了口气:“你说的对。既然要死了,不如死得彻底。解剖我一个,还有后来人。不过我还有些遗憾,希望在死前满足。”
“是什么?”
“嫁给我吧?”
“不行!”她纯真,但是毕竟不是傻子。
“我都要死啦!”我喊道。
“暗地里不行,名誉上也不可以。”她说得很坚决,“我是神职人员,这是亵渎,只会增加你的原罪。”
我叹了口气,说:“那岂不是要我白白奉献啊。”
她涨红了脸,顿足道:“我走了。”
“喂!”我哈哈大笑,“回来,我给你签。”
“真的?”她转过身,突然问道:“刚才出去的那位文联主席奉献了多少啊?”
“咳。”我签了捐献文件,“一个小时。”
她咬牙切齿:“我给你一个半小时!”
时间过得很快。临走的时候她很伤心。
她说,她会永远为我的灵魂祈祷。
我听见她逃命一样从甬道里跑出去了,脚步声还一直不停地回荡。
我很累。虽然觉得如今有很多幸福的感觉可以在黄泉路上慢慢回味,但是我很累。
想不到那铃铛又响了。
叮铃铃铃……
铃声透着暴躁,响得很不耐烦。
“谁呀!”我喊了起来,我现在很想知道怎么能拒绝访客,但是那个小铃铛看上去没有那个功能。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单身牢房条件会这么好了,那不是为犯人准备的,是为来访的人准备的。犯人死就死了,但是来访的人不会死,她们会出去说监狱很糟糕,一点儿也不人道,不高兴的时候还可以以此为借口,打监狱看守人员的耳光。
门很不顾忌我的情绪开了,我轻蔑地瞄了一眼,准备将来者劈头骂出去。我要死了我怕谁?
那个人我认识。
我瞅了一眼,然后出了一头冷汗,几乎是立刻从床上跳起来,涨红了脸。她是我的偶像,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永永远远最好的!
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一个人?她就是那个人。
不过我是单相思的。
她太杰出、太漂亮了!她是我毕生的追求,我的梦想,是我每个夜晚睡梦中的公主。我疯狂地喜欢她,崇拜她,暗恋她,为了她我才当刺客,只为了能偷偷地看她,画她的肖像。
我宁愿已经被人勒死,也不愿意让她看见我这么倒霉的样子。我咳了一声:“咳,吉恩,你看上去还这么棒。”
“废话,我是你师姐。”
她认为我崇拜她是理所当然的。
她是军情局下属军情七处谍报行动署的首席执行官,除了名叫吉恩·朗斯顿之外,关于她的一切都属于国家机密。我在学前班心里想着做毛贼的时候,她已经是刺客;我读刺客小班,学习打闷棍的时候,她已经是有名的美少女杀手,现在是杀手中的杀手。她在军情局有一间专门属于自己的更衣室,任何人的照片出现在她的衣柜门内侧,基本上就算是死定了。
我永远都记得我学前班最后一年的时候,她在热身舞会上跳上桌子,掀起自己的裙子说:“弟兄们,参加刺客培训班,为国效力!”
那一年我六岁她八岁,我还属于温室里娇嫩的花朵,她已经号称国字头美少女杀手,出过四次任务杀了六十四人,其中四个是一级通缉犯,二十六个是二级通缉犯,还有三十四个不小心路过的变态大叔。他们死的同一原因都是想领她过马路。她讨厌中年大叔。
“吉恩。”我尴尬地对她说,“你要我去死的话,我就立刻为你去死。”
“去去,谁要你死!”她拿出一大叠纸,不是授权合同,是信纸,“省省吧,你的命一钱不值。赶紧,把给无面者和风蛇的信重新写一遍。”
“不!”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崩溃了。她把我忘了,压根不记得我。而且我不想写信,不是因为写信我能蹲在这里么?
不想写也得写。不为什么。因为她是吉恩。我苦笑,花了些时间把信写了给她。“检查一下,这样行么?”
她接过去看了看,没什么问题。首要的就是我信封的字迹,对于这个计划来说,妖怪们只要拆信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她从书包里拿出药剂,开始小心地装信封,别提多小心了。她的书包里有个小天平秤,她用镊子夹住砝码,将一些无色的药粉秤量好,用一层明胶涂在信纸背后。她不用防毒手套,做那样的事别提多危险,但是她眼皮都不眨一下,手稳得就像是一部机械。然后,她开始用麻线设置信口的机关。
我仔细看她干活儿,两边封口都设计了触发结构,一片薄如蝉翼的引发装置里不知道究竟放了什么,她将那东西叠到信纸里,小心地揉了揉,以免别人能通过手感判断出来。过程和用料都太复杂,不是我这初中没毕业的蹩脚贼能看懂的。不同的对象她使用了不同的配料,妖怪们都很狡猾多疑,她将信伪装得一点儿也看不出毛病,闻也闻不出来。信送到的时候,拆信触发反应,伤害性才达到最强。这几个信封才是做得费劲死了,要结实严密,还要禁得住腐蚀。
所有的信封都封好了,她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似乎心中充满疑惑:“你的背影很眼熟。”
“应该的。”
她问:“你帮了我的忙,临死前不要我帮你什么作为回报么?”
“不用,应该的。”
“那好吧。”她说,“等下你用脖子玩绳子的聚会我就不参加了。”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嗯。”我们都是刺客,不需要婆婆妈妈。我猜她立刻就要出发去执行这一千年以来最危险的任务,不然她何必在我这里糊信封。联盟邮政局不会有人去送信了,她得自己去送。很可能我死后第二天她就跟上。刺客就是这么危险的生活方式,都是自己逼迫自己,而且没得选择。
从我的声音她似乎猛然想到了什么,但是没有说出口。她咬咬牙,点了点头,脸色很不好。
我笑笑,我也说不出口。
她突然叹了口气。
她凝望着我说:“我来找你,是因为你奇妙地让我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你很像他,但你毕竟不是他,他很优秀,你太笨了。他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他比我厉害,是高手。”
我苦笑。每个女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完美无缺的影子,如果不完美,岁月会帮忙变得完美。落魄的我跟她心里的影子毫不相称。
她继续说:“其实按照你的计划你应该是英雄。这么多年里,从来都没有人敢跟妖怪们打交道,军情局一直在寻找杀死它们的机会,我也很诧异,居然有人想用这种法子试图杀死它们。但是我想,那不一定就行不通。你比我想象的要好。我没有权限救你出来,顶多帮你验证这个梦想。或许在你死后的一两个月,能够为你平反。”
我倒是觉得名誉什么的都无所谓的。吉恩她能在这时候顶风来见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要走了。”她落寞地说,“你自己保重……”
我微笑着,和她握了握手:“一路顺风吧。”
我们都很平静,我目送她离去。我想平静地目送她离去,在心里不停地祈祷。
但是到了最后,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吉恩,十二年前你站在桌子上,说,嘿,弟兄们,参加刺客培训班,为国效力!”
她浑身一颤,剧烈地哆嗦起来。她的脸色从苍白渐渐变得红润,她转过身,眼中闪着泪光,用奇异的声音轻声说:“嘿,神勇无敌小密探!”
我点点头。
吉恩突然捂着脸哭了,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她走的时候留下了她的书包,我看见里面有一根雷管,还有刀子和钢锉。
我拿着那把三角锉脑子里空白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放了回去。
我不能逃走。我走了,吉恩就完了。或许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我是个很固执的人,有时候还很愚蠢。文联主席还等着我的死出名,珊珊还翘首等着我鲜活的器官。我不知道我自己究竟想干什么。我一直在任性地跟着自己的感觉走,不用大脑好多年。
三、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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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又有人来了。
我都诧异我的人缘竟然这么好。
门开了。这次不是大美女,是个小男孩。
他穿着一件丝绸短褂,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看上去有些鬼头鬼脑。我猜他是溜进来的,因为铃铛没响。大概是哪个监狱官员的小孩儿吧?这也太危险了,让小孩在这里乱走,万一我丧心病狂怎么办?
小孩儿显然不怕我。他还真是来找我的,他看上去有些紧张。
“你是卡迪南?”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而且口气很大。这个国家的小孩都是这么狂。
我说:“是啊。”
他问:“你那个喷嚏粉和胶水还有么?”
我哑然失笑。原来是想要恶作剧的工具。看了看吉恩留给我的背包,辣椒粉和胶水还真有,我于是拿了出来。
他伸手要接,我却没有松手:“确定你知道你要的东西是什么?小心把事情搞大哦,这些东西很危险,也很容易伤到自己。”
“谢谢!”他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大喜中从我手里抢了东西,一溜烟就跑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微笑。那里面有我的影子,我小的时候也很淘,比他淘。我五岁就读学前班了,六岁就立志做刺客。
他走了,我得想想清楚。人之将死,总该回味一下辛酸苦辣,快乐时光。
咣铛铛……
我很想破口大骂,还让不让人活啊?我想安静,安静,安静!等等,为什么是咣当当,而不是叮铃铃?原来不是访客铃在响,而是有人在上面敲通气窗的铁栅栏。
我一抬头,一个梳着粉红色羊角辫的侏儒小妹手里拿着一个照相机,对我说:“摆好姿势,笑一个!(闪光)赞!”我龇牙咧嘴的面部表情就那样留在了她的相机里。
她的大脑袋粉可爱,不过我很怀疑她怎么能站到那么高的地方。侏儒身高不超过两尺七寸,窗子有十尺高。我疑惑道:“你怎么上去的?”
“码箱子咯,谁不会。快,把锉给我,我帮你锉。”
“你是谁啊!”我几乎岔气,这里真的是国家监狱么?为什么把守如此松散?
“我是仙都日报的记者。我叫金米。”她笑得像老鼠一样。
我无语,她肯定是一开始就在窗口偷看。难道连吉恩都没发现她么?那她可厉害了。仙都日报,那是联盟发行量最高的报纸。人类、精灵、矮人、侏儒,没有人不看仙都日报,就连熊猫都看仙都日报。
她怪道:“快点儿啊!把锉给我,我帮你逃走。我一直在这里,都看到了。”
我摇摇头。“我不走。
“
“为什么?”她很诧异,没听说过死到临头还不肯逃走的。她看了下四周:“我跟你说,这里几乎都没人看管。要说这里是国家监狱,你一定不信。但是真的整个后院都没人看着,我就是这么进来的。”
我干脆在床上躺下来,床就在窗户下面,脸对着窗户,跟她说话倒正合适。我向她笑了笑:“你走吧。我不走。”我知道我的牙齿很白,笑起来很好看,我对此一向很有信心。
“你不知道,刚才那个情报官大姐向我打手势来着,要我帮你逃走。我要是不帮忙,她回头一定会杀了我的。”她声音有些尖细,说起来怪可怜的。
吉恩果然早想让我逃走。或许她根本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只是装作不知道。我突然觉得好开心,吉恩还是吉恩,还是那个很善良的吉恩,她没有变。我笑着说:“没事的,你走吧。吉恩不会那么不讲道理的。再说她也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等等……”侏儒小妹犹豫,“你该不会是想要打我的坏主意吧?”
我喷了。唾沫呛到气管里。“放心吧,咳!咳!”
“我发现了,有一点儿借口你也能进行要挟。一开始大家和你说话的时候都是来公事公办的,但是走得时候都变成私事了,一个比一个亏得大,最后一个哭着走的。”
我对她说:“你放心。时间不够,有那个时间我宁可睡会儿。咳,咳!”呛得不轻。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很累。”我用枕头盖住自己的脸,“让我安静地呆一会儿吧,我太累了。”
“谁在几小时内泡了三个妞都不会觉得轻松的。”侏儒小妹说,“我在外面看着都累。”
“谁也没逼着你看。”我烦道,“累都累了,你怎么还不走?你到底是来干吗的?”
“当然是采访你啊。现在你很火哎,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你的专访。”她说话有乡音,而且压根儿没打算走,“请谈一下心情如何?”
“想死。所以你就别等我了,赶紧走吧。”
“哎,别这么自私嘛。我一早就来啦!但是我只是个小记者,他们不让我进,他们说排第一的是达纳苏斯文联主席苏菲,她有一个小时会面时间;排第二的是光明大教堂的劳瑞娜牧师,她有一个半小时会面时间;排第三的是你那军情局的姐姐,我发誓她的名字我没听见;排第四的是王子殿下。所以没有我的时间。我想了半天,就找个地方钻进来了,风景正好,嘻嘻……”
“等等,你说王子殿下?”我将枕头从脸上移开,“王子殿下要来?哪有什么王子殿下?”
仙都王国的柏仙皇室受万民爱戴,七年前国王陛下有了一个儿子,起名叫路德。现在我不知道他有几个儿子。但是最大的也不会超过七岁吧?要不就是私生子,我能要求私生子殿下赦免我么?
“他来过了,走了啊。你给了他军用辣椒粉和强力胶水,你,你难道不知道他是第一王子?”
“虾米?”我觉得一阵眩晕,脑子中一片空白,空白中有一个小孩。是有个小孩来拿过辣椒粉和胶水。小孩,小孩!我禁不住喊了起来:“那小孩是第一王子路德殿下?”
“是啊,我们就这一个王子殿下。你不知道?你还算仙都的臣民么?”
我无语。我竟然把那种危险品给了王子,天晓得他会不会伤到自己,那可是这个国家未来唯一的希望。
我红着脸道:“这个,我已经不问政治许多年。”
“所以说,能跑就跑吧。我废了这么大劲,在窗户外面站了五个钟头,还等着跟你谈谈脱狱的感受呢!”
我翻来覆去,一个激灵从床上站起来,又颓然躺了回去。
“你走吧,”我叹息道,“我是不能走的。如果吉恩回来问你,你就告诉她,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她能懂。她其实很善良,不会伤害你的。”
金米用尖细的声音奇道:“但是为什么?请告诉我为什么?”似乎我越是让她走,她就越好奇了。
我神情恍惚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在她的逼问声中,我的头脑渐渐清晰了,我喃喃地说:“因为出去,我就得杀人。我突然发现,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想杀那个人,所以才会一拖再拖。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愿意出去杀她。我想她,我现在非常非常地想她。我想见她。”
“刺客不想杀人已经很奇怪。你想谁?你的仇人?”侏儒小妹觉得逻辑不通。
我郁闷道:“因爱成恨的。”
她说:“哦!”
逻辑一下子通了。我觉得很俗。
金米问:“到底是为什么因爱成恨的?”
我沉声道:“因为她看不起我。”
“看不起你?”侏儒小妹扁扁嘴,觉得很稀奇,嗲声嗲气笑道,“我看你很厉害的嘛,半天功夫就搞定了三个大美女!”
我沉默了。我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一回回,一幕幕。
时光倒流。
那一年,我六岁……
吉恩在热身舞会上跳上桌子,掀起了自己的裙子,露出洁白的大腿摆了个姿势高声道:“弟兄们!参加刺客训练营,为国效力!”
所有的小朋友一起发出疯狂的声音冲向桌子,掀起青少年发育高潮的第一春。我第一个冲了过去,我向来都很快,直冲向她的两腿之间。吉恩飞起一脚,她穿的大头皮鞋。我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喷着血仰天倒地,被无数同龄的少年队员踩过。
“呃……”我觉得我快死了。
吉恩突然从桌子上跳下来,推开发情的先锋队员,他们原本很狂热,但是吉恩一个冷漠的眼神,伴随着杀气,他们就像当头被浇了冷水一样突然凉下来。“滚!你们在干什么?他是你们的同伴哎!”她推开他们,看着我在地上翻滚。
她皱着眉头:“你没事吧?”
“呜。没事……”我捂着脸,舌头破了,说话说不清楚。
“真的没事么?”她听上去很担心,伸出手想扶我起来,但是我逞强拒绝了。说实话我很意外,我想不到原来她这么善良。
“没事。”我含糊不清地说。
“没事就好。自己去医务室吧。”
“嗯。”
她突然叫住我:“嗳,你速度很快。你很适合当刺客,你要不要来刺客训练营试试看呢?”
我不假思索:“我一定去,你放心吧。”
吉恩开心地笑起来,她很小的时候声音就很性感。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开心、这么漂亮的女孩,所以我觉得她是认真的。
她说:“我等你来哦,神勇无敌小密探!”
我很害羞,捂着通红的脸跑了,鼻子和舌头都在流血。我想她看上我了,我开心得要命,但是那个年纪的女孩早熟,男孩子都还很腼腆。腼腆,这个词没用错吧?她没看清我的脸,也没记住我的声音,因为我说话呜呜含糊,还一直捂着脸。吉恩真漂亮,从那一天起我做梦都想当刺客,为国效力。
我脸好了后立即报名参加了特种职业学前活动小组。这是正式训练之前的入门培训,主要是确认参加的小朋友有没有关于战斗职业的天赋。如果有明显的天赋,那就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了,刺客训练营会直接录取,开始定向培养。在所有其他方面的测试之前,首先是灵敏测试。如果体现出适合刺客的优秀天赋,军情局就会优先选拔他加入刺客同盟的训练营。训练营将培养国家最顶尖的情报员和特种兵,待遇优于其他一切职业。据说吉恩进入刺客初中的时候才四岁,现在她已经是大班的了,她永远提前升级。
世界上所有的特殊职业中,只有两个职业是强求不得的,一个是刺客,另外一个是法师。这两个职业如果想要出类拔萃太难,天赋是最重要的先决条件。许许多多的职业都可以通过后天严格的训练达到一个较高的水平,但是这两个职业不行。
法师,太纯粹了,如果体质本身的魔法融合性好,生下来就是半个大法师。后天的训练是怎么也没法改变身体对魔法融合性这一本质的,就算记性好,肯用功,伸出手放不出巴掌大的火球来,又有什么用呢?大法师都是天生的,有法师天赋的人,在人群中非常稀少,比例是十万分之一。
刺客,则更是一个需要精准的动作和近乎残酷的耐性与体力的职业。常言道,狗改不了吃屎。二百五就是二百五,两个二百五站在一起还是两个二百五,不会变成伍佰。就算后天的残酷训练改变了他的习惯,让他的心灵遭到了难以磨灭的影响,一旦到了关键时刻,天性还是会决定一切。勇敢的人会留下来战斗,软弱的人会逃走;沉着冷静的人会果断做出正确的决定,而蠢货会押错宝,还拉上别人一起死。
我记得那个日子我是多么开心,我是最好的!哈哈,初试是拼图,我只用了一半时间,用筷子夹玻璃球也是大获全胜。
然后是第二轮,考验耐性和智力,捉迷藏。我饿着肚子躲在又脏又臭的水沟里,一呆就是三天三夜,想着吉恩的倩影,一声不吭。直到仲裁员亲自来找我,说我小小年纪很有出息,不过考试已经结束了,我才出去。那时候我已经饿得走不动了,我还吃了一只水沟里的老鼠。毕竟我还是躲不过职业刺客的眼睛。仲裁员说,会将我的成绩报告给阿玛狄大人,然后送给我一块手帕,建议我把嘴擦干净。
真正的考验来了,他们要我只用一只手,将一大把纤细的钢针从地上捡起来,拆开一个机关针盒,将足足一千枚钢针一枚一枚放到位,然后关上发射器的保险。这考试很难,非常难,不要说那东西以前做梦也没看见过,除了判断怎么拆装以外,必须控制好自己的每一根手指做误差不到半毫米的动作,一个小小的抽筋就会导致失败。而针放得越多,后面难度也就越大,因为每枚针头都是向外露出一截的,每放进一枚钢针,手指在盒子里能活动的空间就少了一格。针尖上面都涂了麻药,要是刺破了手指一点儿皮,就会手臂麻痹而被淘汰。而这些动作必须只用一只手在桌面上做,不能用双腿夹着盒子,另一只手完全绑在背后。
我右手用了一小时二十分,左手用了一个半小时,没有出汗,做完了去吃午饭,两只手的成绩都是第一,都比第二名足足快了两小时。在这次考试中有两百四十四人手臂抽筋而被淘汰,通过的不到三十人,双手合格的只有六人,除了我成绩都惨不忍睹,大部分人花了五个钟头以上的时间,只有耐力还可以赞一赞。
阿玛狄大人,刺客之王,我见到他了,好兴奋。他又帅又亲切,充满成熟男子的魅力。他很高兴地告诉我,说我可以成为优秀的双手武器刺客,因为我的两只手都很灵敏。这在十万人中不超过五例。目前在学习的少年刺客中,他唯一知道的另一例,那就是吉恩。
他说:“如果你能来,你们将成为搭档。”
“我愿意!”我几乎是跳起来喊我愿意。只有六岁的我当时的感觉,这就和神父在大教堂里问要结婚的新人们一样,我愿意,我愿意!那时候我偶然瞥到窗子外面有影子一闪,好像是条红裙子,我知道一定是吉恩,她听到我的声音了!她一定很害羞,她急匆匆地离开了。
我开心坏了,阿玛狄老师也很高兴。他送给我一枚少年刺客胸章,还有一根非常结实的橡木棒。这根棒子很特别,叫做“闷棍”。
说起打闷棍,这个词很多人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也算不上什么难事。走过去,照着毫无防备的脑袋来上一下有什么难的呢?还没有砍柴的难度大。难的地方只在于下不下得去手。
阿玛狄说:“这棍子打不死人,因为这是用小树苗的树干做的,棍子本身不够硬。但是,因为树心不实,它很容易把人打昏。”
刺客最重要的就是心狠手辣,再有天赋,不敢打人也没用。阿玛狄大人说如果表现好我可以越级,提前两年进入大班做他的弟子,前提条件是用这根棍子打晕一个人,随便什么人。然后将他带到军情局的夏令营报名处。这样我就可以参加原本年满八岁才可以参加的刺客夏令营的特殊培训,外出远足并且实战,学到课堂书本上无法领悟的东西。
自然,我就可以和吉恩在一起做练习。从今往后我的生活就将是这样的,我将刀子丢起来,喊:“吉恩!”吉恩就说“嗳。”轻轻将刀接住,然后说,“师弟,这情意绵绵剑可真难练呀。”
这很容易嘛,找个人打昏,然后拖到夏令营报名处,是不是这样?
阿玛狄大人带我到后院,亲自教给我几种简单的闷棍技法,包括重击的几个姿势,被击中后容易导致昏迷的几个部位,会让人察觉的几种忌讳。最后,他对我的练习成果很满意,并给我开了介绍信。这东西可以让我惹出麻烦之后免于被追究责任。
什么叫特权?这就叫做特权!
我炫耀了一番。当得知此事之后,我认识的朋友们全都跑了。因为会被打、而且白打、最好打的——就是朋友。我得意洋洋地带着根棍子满街溜跶,一个小孩拿着根棒糖走过来,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就识相地将棒糖送给了我。我很满意,我怎么能欺负小孩呢?所以我拿了棒糖就让他走了。
然后我看见一个糊涂大婶,拎着很多菜,我觉得她很合适,但是出于刺客的本能我又多观察了一下,发现她儿子是仙都城防卫总指挥玛库将军,我顿时打消了这个主意。世界上走来走去的人有很多嘛!
最后我相中了一个红头发的外国人。他很高大,但是他看上去很傻,因为他在湖边大摇大摆地钓鱼,竟然不知道这里是领主大人的湖。而且他先天发育不良,头上有角。等到渔夫们来了,发现有个外国人未经许可钓了属于领主大人的鱼,他就会被暴打,然后兔子一样溜走。
我考虑他是不是有点儿高大。但是,我是天才对吧?天才就该找个难一点儿的对象下手。
你看看,你看看,他还跑去扶阿婆过马路,阿婆分明是想到湖边走走,结果发现有个外国人,又高,又是红头发,所以才想要躲开的。他还跑过去硬扶着,一定要把阿婆扶到家。我的天啊!哪里来的蠢货?
我趁他扶阿婆过马路的时候躲在树丛后,等着他回来。他会回来拿鱼杆,鱼杆放在地上。他那么高,所以他必须弯腰。他一弯腰后脑就很容易下手了,我只需要冲出来全力挥落……
我躲在树后,等了很久,他究竟把阿婆送到哪里去了?难不成带到了没有人的地方?我屏住呼吸,耐心地等待。任何的探头探脑都可能导致功亏一篑。终于,他回来了,哼着一首沧桑的老调,我想是外国民谣,手里还拿着一个黏豆包。啊,难道是阿婆请他喝茶吃点心?那以后我也扶阿婆过马路好了。
不管怎么说,他回来了,他要弯腰了!我从树丛冲出去举起棍子……他跺了一下脚,我昏倒了。
醒来之后,我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刚才发生了什么?好像地面裂开了,地震,有过地震。我一扭头,我靠,他没有逃跑,还在钓鱼。
他扭头对我说:“小朋友……”
我说:“士可杀,不可辱。”
他表示困惑:“可是你的身高在这里摆着。你不是侏儒吧?”
我只好承认我是小朋友。
他问我干吗要打他,我于是给他看了介绍信,又说既然我们是敌人,就该彼此伤害。一切外国人都是仙都王国的敌人,如果他想杀我,我想我会……我会用力骂他的。
他摇摇头,说:“人类还在做这种有违战士精神的无聊举动啊。”
我说:“你不是人类么?”
他说:“不是。至少不是你们这种人类。”然后他掏出他的介绍信,比我的正统多了,很厚、很厚的一叠,盖满了红色、蓝色、各种颜色的印章。
我跟他说:“我还不识字,对不起。”
他一呆,说:“我是红龙族第一勇士卡尔扎,也是赤焰红龙帝国巡国公使,你们的国王颁布了诏令,攻击我的人会被治罪,会被砍头的。”
我点点头,表示我懂一点儿政治,然后问:“既然你识字,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的介绍信写的什么?”
他又是一呆,然后拿着我的介绍信大声朗读:“请您大人大量,饶过这个小孩……”我赶紧把介绍信一把抢了回来。幸好没有到处给人看。
他跟我说了好久战士的荣誉、和平的好处,但是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觉得他在发花痴。不过我记住他是红龙族的重要人物,要报仇将来可以去西面的邻国首都找他。他说他不会杀我的,那有损他的名誉,他在这里钓鱼也是国王允许的。
“我们都活在大龙柏仙克力米亚的梦中,当大龙醒来,世界就会崩溃。为什么不活得尊严一点儿呢?”
我听说过,龙族认为我们的创世神是他们的大龙,而我一直认为他说的话都是梦话。要做梦就自己做好了,反正我是觉得自己活在一块坚硬的土地上。
最后,他慢吞吞地建议说:“既然要做这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干吗不找个小姑娘下手算了?如果你真下得去手,你就那么干好了。刺客!”
然后他就一副很正义的样子走了。
我觉得他说得很对。
我应该找个小姑娘下手。
四、娜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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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早没想到呢?谁规定小姑娘不能打呢?她们跑又跑不掉,身体轻,还好搬。如果连小女孩都能打还有什么不能打?这是最好的证明自己适合当刺客的方法,而且理论上很巧妙。以我英俊潇洒的容貌和超群的武艺,我一定可以轻易地走进羊群,掠夺毫无防备的羔羊。打个小姑娘需要理由吗?需要吗?我有理由,我还有介绍信。
我内心挣扎完了,正好这时候,她出现了。
她叫娜娜。大家都叫她娜娜。
我认得她,她比我小两年级,还流着鼻涕。她穿着个红斗篷,戴着个小红帽,拎着个小篮子,哼着歌,小篮子里装的都是黏豆包。
我一看黏豆包就气不打一处来。
就是她了。
她一面走一面跳,哼着歌:“娜娜要陪玉米一起长大,阿婆夸我是好孩子,要给我挂小红花;十朵小红花换一面小红旗,十个小红旗换一颗小星星,十颗小星星换一个小火箭,哩哩啦啦……”
她蹦蹦跳跳从我面前走过。我蹦蹦跳跳跟在她身后,举起棍子。
她突然停下了,说:“啊,老鼠!”一道冰环惊现,将我整个人和过路的老鼠一起冻住。好大的冰块,我顿时觉得时间和思维一起停止了。是冰霜新星!这么点儿流着鼻涕的小姑娘会用冰霜新星?神啊!冰霜新星是中级法师才能掌握的技术,而且威力很有限。但是现在,我的日子明显很不好过。这就是我说的那种状况,有这种超强法师天赋的人是百万分之一,为什么会让我碰上!
然后她回头看见我,显得很高兴。“啊,大哥哥,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这种情况下我断然不能拒绝。
“我好想去参加法师夏令营,她们说我小了四岁,所以要求我能冻住一个人带回去证明自己的实力。但是人家好为难……”
什么!法师工会也有组织夏令营?而且是如此无耻的条件!
她找了辆板车把我运到法师工会,然后参加了法师夏令营。
我没能参加刺客夏令营。
因为我三天后才解冻。
我从天堂直接掉到地狱,成了大家的笑料。因为我拿着一根棍子,很容易被猜到是刺客训练营的人。他们都说,笨贼一箩筐,哈哈……这么丢人的刺客他们不要。
那一天,吉恩在校门口站着,一直站着,向路过的人打听有关我的事,问有没有一个很优秀的小孩被破格录取。我在树后等了很久,她都没有走。有个金发小帅哥走过来,抱着一个头盔向她打招呼,和她说得很投机。小帅哥哈哈大笑,我听到了“人肉冰棒”、“叫什么?不知道!”之类的话,估计是在向她解释他在法师公会见到的我的糗事。
刺客训练营有个严厉的规矩,那就是真实的名字除了导师和搭档谁也不能告诉,在学校里都是用绰号和学员编号的。档案和教练厅相关的一切都将是绝密的,由军情一处的专门机构档案管理局来负责存档,以避免在未来可能遇到的威胁。那时候,吉恩不知道我的名字,但是因为她是刺客训练营的形象招牌,我知道她的名字。
“王八蛋!我记住你了。”我远远怒视着这小子,咬牙切齿。这小子我记得是某个伯爵的私生子,但是活得比他老子还嚣张。我决心把他家的每一块玻璃都打破。
他们一起笑,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吉恩奋力一脚,踢在金发帅哥的两腿中间。帅哥的脸变成猪肝脸,发出“啊啊”的声音捂着裤裆软倒在地。连我都看得傻掉了。吉恩一声冷哼,扬长而去。门口聚了很多人,都在看着即将成为废人的家伙。我低着头,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我在心底发誓要报仇。
明年,下一个夏令营是明年。我还是可以提前一年进入刺客培训班,吉恩,等着我!
这是很漫长的一年,我憋足了劲,自己进行相关的练习。我是个野孩子,反正也没有人管我。我只有靠实力洗刷自己的耻辱,为了恢复名誉,我得报仇。
我耐心地跟踪了娜娜一年,一个好刺客需要无以伦比的耐心。
我仔细研究了她的每一个脚印,计算她的三围、身高、体重;然后根据她的三围、身高、体重,计算她的足距和可能产生的足距。在这一年里她长了五公分,体重增加五斤半,行走每分七十步,奔跑百米八秒五。喜欢吃棒糖,没有蛀牙。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时常给她买棒糖,顺便消除警惕性。
因为那次对她来说很幸运、而对我来说很不幸的邂逅,我和她就算是认识了。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假装偶遇,她就很轻易地上当了。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我,我要利用这一点。她多谢我帮她参加夏令营,她说她一直都下不去手冻人肉冰棒。她问我会不会生她的气,我说:“哈哈,怎么会呢。”咬牙切齿……
她父亲是海军上将,家境很是不错,所以她也算是贵族的大小姐。不过任何一个贵族大小姐在小时候都是一样爱吃棒糖,流着鼻涕。她在这里上幼稚园,毕竟是首都嘛,父亲常年在外,呆在这里比跟着她父亲在船上生活安全。她和外婆住在一起。她外婆很会做黏豆包。她爱跟我讲一些小姑娘的话,拿我当大哥哥,走路喜欢拉着我不撒手。但是我清醒地警告自己,这都是假的!骗人的!只要是女人,从八岁到八十岁都会骗人。虽然她还不到八岁,但她也是女人。
报仇的日子到了,我提前两天出发,杀死了从她家到学校路途中所有的小动物,填平了蚂蚁洞、蜘蛛洞、老鼠窝,给沿途所有的树打了农药。在短短几天里,她上学路上的绿化情况有了明显好转。什么吊死鬼儿、扑棱蛾子、蚊子和蝇子,一切害虫统统都绝迹了。
不会再有意外的冰霜新星。
她来了。
我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今天我可不打算跟她打招呼。
我闷棍。
棍子落空,她突然不见了,出现在十几步外。她竟然闪现了,她,她,她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法术?调查不足。她听到声音,回头来看,我赶紧躲了起来。
她看看没有人,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蹦蹦跳跳继续走。我小心地跟上去。
我一再闷棍。
她一再闪现。
我一再躲藏。
后来才知道,就在我屠杀老鼠、清理害虫、给树打农药的这两天,她学了新法术叫闪现术,上学走路很方便,一闪就是十几步,一闪就是十几步……
我知道考验我的时候到了。耐力,冷静。
今天,就在这条路上,我和她,只有一个人可以去夏令营。不是我成为杰出的刺客,就是她成为杰出的法师。这就是命运。
谁让我们是十万分之一的两个人。当我的棍风落在她的身后,她有时会诧异地回头看看,我早已躲在树后。
有一次她疑惑地问:“小南哥,是你么?”我用力捂着嘴,告诉自己不能应声,人总会把一切无法解释的迹象最终归于自己的疑神疑鬼。她也不例外。但是我不能再贸然出手。她在我们经常碰面的路口停下。四周很开阔,没有办法靠近她。她东张西望干什么呢?
等了半小时后,我突然明白了,上帝啊,她在等我一起上学,什么时候养成这个臭毛病啦!我突然很心慌,这一年以来,我陪她一起上下学超过两百次,难道不光是我在别有用心地等她,而是她也在经常性地等我么?
不行,千万不能出去,快迟到了,她总会走的。
我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良心发现。我提醒自己,我要报仇,为了今天,我已经等了足足一年,对她一切的好都是为了麻痹她的警惕性。不管结果如何,这都是命。
终于,她害怕迟到,继续朝着学校走了。我不停出击,但是每一次都落空。这世界上的事情就有那么巧?她走路很快,我很难把握时机,跟上她已经很不容易。她真的不知道我在攻击她么?真的是巧合么?她是不是已经发现了?我越来越害怕,越来越心虚。
但是事已至此,我只有攻击下去。我冷静地选择失手后可以藏身的地方出手,她的每一次闪现都是那么毫无先兆。我抓住所有的机会,展开密集的攻势。她那小脑袋瓜子怎么那么难打呢?我沿途打了四十五次闷棍,没能得手,一直跟到校门口。她不闪了。她突然停步,我躲闪不及,尴尬地出现在她面前。
“啊,小南哥哥。”她气乎乎鼓着腮帮子说,“你放我鸽子!”然后她放了冰霜新星。
冰环闪过。
然后她去了夏令营。我在法师塔的库房里蹲到夏令营结束才解冻。回家的时候,我翻了墙,没有走大门。
我每天跟着她,杀老鼠,杀蟑螂,孤立她,用闷棍打翻想要和她说话的一切小屁孩;给她买棒糖,帮她拎书包。给她擦鼻涕,给她拣鞋子,帮她赶狗……
谁也不能阻止我报仇!
她说:“书包拿着,我去玩跳绳啦。”
每次她都玩得很开心,我拿着书包在一边等得很无奈。复仇是需要耐心的。
渐渐地,我经常出没在她家。她家的狗对我也已经很熟,我经常带东西给它吃。那是一条很大的狗,而且很聪明。我必须养熟它,这将对我在她家为所欲为很有利。
终于有一天她雇了保镖,因为她不流鼻涕了,而且长得很可爱。这件事引起了我的高度重视,因为报仇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那是一个大胡子骑士,而且看他的铠甲花纹的样子他不是一般骑士,是圣骑士,就住在她家里。像那样粗壮的家伙不是我这样的小孩子可以力取的。一旦他发现我的阴谋,他就会毫不留情地对付我。所以,我要先下手。先下手为强!
这事情很有点儿难度,因为大多数圣骑士都会一种叫做无敌光环的东西,可以短时间进入天神附体的状态,拒绝一切伤害。而这家伙就算不使用那个光环,平时也天天穿着全身板甲,将身体护得非常严密。唯一防御薄弱的位置,是他的屁股下面,因为他得经常骑马。
大胡子骑士每天早上会到门口的草地上来做运动,我将彻底改变他的生活习惯。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带着铁锹和几个肉包子来到了她的家门外。骑士经常做运动的地方,我打算挖一个大坑,做成陷阱。她家的狗伸着舌头跑过来,蹭我的腿。我给了它肉包子,跟它说:“你也帮我挖吧!”于是它也帮我挖,用爪子刨。一个有天分的刺客,是可以做到让敌人家的狗也来为你效力这种高超的境界的。
天亮前,我们悄无声息地挖了一个很大的坑。我谢过她家的狗,但是很显然它还没玩够。我在坑里倒了一麻袋的蟑螂、土鳖、蚂蚱、蛇,又用麻袋盖好封起来,以免它们跑到坑外。我把一根麻线沿着坑边连上一个装在坑底的发火装置,麻线被拉断就会触发。这些超强的东西足以逼迫他使用无敌光环,一旦无敌光环失效,他就完蛋了。我带着十字弩,躲藏在树后。
接下来就只有忍耐。
清晨的时候,门开了,骑士出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果不其然,一大清早出门就穿着结实的全副铠甲,真是敬业,也不嫌累。他开始活动水桶一样的腰肢,真不知道那种腰还有什么活动的必要。然后他开始慢跑,进入草坪,惬意地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然后他“哇!”地一声掉了下去,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坑里的虫子没有什么毒,但是会在他脸上跳,往衣服里爬。就算铠甲很结实,那也没有用。在那些小动物中,我最看好蟑螂。骑士开始为自己的生命拼搏,奋力一跃,抓住坑边。麻线被他扯断了,机关触发,一团熊熊火光从坑底直喷上来,对着他的屁股。
他“啊”地一声,喊得地动山摇,一道金色的光环瞬间笼罩他的全身,无敌光环,天神护体。他从坑里像野猪一样咆哮着冲出来,护臀的甲叶子下面,裤子被烧了两个破洞,露出略带焦黑的屁股。我暗叫可惜,差一点儿就有烤小鸟的节目了,应该把火药和油毡再多放一些。此外他的屁股还是很白的。
“谁呀?是谁?是谁?”他喷着口水四处寻找,我屏住呼吸,缩在远处的草丛里,头上顶着杂草,身上披着青藤,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绝对无法发现。
他俯身去看那个坑,哼哼,我是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的。经过大火一烧,所有的虫子都变成了焦碳。麻线自然也不见了,发火陷阱自身也完全烧尽,没有任何残留物可以供他参考。
除了这支箭。
这支箭将迫使他改变作息习惯。
我一分一分地将十字弩抬起,对准了他的屁股。他正撅着屁股看下面的坑,气得骂街。他身上的光环黯淡了,时间到了,渐渐消失了,他将无法抵御这支箭!他的怒火和坑里“哔哔剥剥”的声音遮蔽了他的警觉性,我的手指缓缓地扣动扳机,无尾的箭头几乎没有声响,闪电一般插在了他的屁股上。
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对所发生的事情难以置信,捂着屁股趴在地上。我早已幽灵一般换了藏身的地点,冷笑着看着他狼狈的样子。
娜娜被叫声惊醒了,一脸很不爽的样子,穿着小熊睡衣,踢着小拖鞋,打着呵欠:“大清早什么事啊爸爸?”
爸、爸爸?
我用箭射了她爸爸的屁股?但是,这个,从遗传学说不过去。这大胡子能生出这么可爱又这么有优秀法师天赋的小丫头?这个,这个,现在的问题是,她爸爸是海军上将,不用说也知道这个后果有多严重。
父亲大人撅着屁股,捂着上面的箭:“谁干的!啊哟!”
“啊,爸爸,怎么回事?”她慌忙跑了过来。
“有人偷袭我,我晨练碍到谁了?挖这么大坑,为什么家里的狗不叫呢?啊!”他用手一摸屁股上的箭,疼得直叫。
娜娜气得脸色发白,一声大叫:“小南哥!你给我滚出来!”她竟然立刻就猜到是我?这也太聪明了。
我一溜烟就跑了,再见!永别了!
临走我听见她爸问她:“小南是谁啊?你这么小就交男朋友了?那也不能打我啊!我又没说要拆散你们。”
我头也不回地逃回去,躲在自己屋里喘气,不行,我不能再去见她了,我暴露了,从现在开始已经是赤裸裸的仇敌状态。我一直躲在自己家里,谁敲门我都不敢开,送牛奶的,送孤儿生活补助费的,谁敲门我都默不做声。我在门板上写了“外出躲债,尚未回家”的字样,以免有人报警。
她来了,把门板踢得砰砰响。“开门!”门上的字显然对她无效,她手里火光一闪,我家门板燃烧着碎成一百多片。我就知道她会破门而入,但是我早已在床下准备了逃生的地道,在她进门之前落荒而逃。这是小学生吗?这分明是终结者。
但我还是要去参加夏令营的。躲了很多天后,那日子来了。我拎着棍子走到街上,一个朋友跟我说:“早安,小南。啊——!”惨叫。对不起啦,朋友就是用来出卖的。这两年我一直瞄准娜娜,朋友们对我的警惕性都松懈了。
我背着我的好友翻过学校的围墙,要知道这难度很大,他很胖。我来到刺客夏令营的报名处,松了口气,今年总算赶上了。
一抬头,娜娜抱着手臂靠在报名处的桌子上。
冰霜新星。
她说:“哼!”
她去了法师夏令营,我又住进法师塔的库房。解冻的时候,新学期都开始了。都是她害的,我没能提前进入刺客初中。我已经成了大家的笑柄,终日低着头过日子。而她每年都在跳级,在法师培训班如日中天。
五、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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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还是如愿加入了刺客初中。因为伤了娜娜老爸的屁股,她生了我的气,很长时间她都没有理我,我也不敢再去惹她。
阿玛狄大人在等我,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我已经等了你两年。”
第二句话是:“以后不要再惹娜娜,换个目标下手。她是法师大班的,再这样继续你无法毕业了。”
我点头。还是毕业要紧。正所谓刺客报仇,十年不晚。
“老师。”我红着脸问,“吉恩呢?”
“她又升级了啊,她是超高级水平的天才刺客。你来得太晚了。你现在的功夫,没法和她做搭档。”
我懊悔。
阿玛狄大人了解我的心情,扶着我的肩头,仰望苍穹:“生活总是这样,咫尺天涯。刺客比普通人错过的还要多一些。”
我似乎听出了话中之意,假惺惺问道:“难道就没有办法补救么?”
阿玛狄关上门,给了我一把钥匙,悄悄说:“用777号鞋箱。”他将钥匙放进我手里前郑重提示:“记住,除非得到允许,否则不允许学员之间私下接触。被纠察队发现了就会被开除。不可以泄漏自己真实的名字和住址,就连当众抛媚眼也不可以。不过可以写情书。”
在国防学院有二十万个鞋箱,刺客训练营拥有其中的五千个。没有名牌,没有任何标记,一摸一样的密封鞋箱。由军情局负责训练的学员们都已经习惯孤独,保守秘密,谁也不知道谁是谁的鞋箱。
吉恩有单独更衣室。
我是三千个男子鞋箱中的第七百七十七。
777是神赐的鞋箱。
当我将钥匙插进锁孔,我感到一种力量在通过钥匙顶我的手。但是打开来,这是一个毫无特别的鞋箱。上面可以放个书包或是几件衣物,下面是可以放两三双鞋的鞋箱。我看见里面摆着一本书。书名叫《在黑暗中蹑踪》,书中间夹着字条:给神勇无敌小密探。
下面附了时间,是两年以前。
我捂着鼻子感动得想哭,不过这里是公共场所,我不能流露出异常的感情引人注意。四周没有人。我将手轻轻地在鞋箱的四壁摸索,靠墙的铁板翻转了,铁板后面有魔法镜像的能量。那是看不见但却可以穿过的空间。我将手伸进去,摸到了一只大头皮鞋,吉恩的鞋。
我写了一张纸条,放在她的鞋子里:“我迟到了,对不起。”
回家的时候,我的鞋里,出现了回信:“旧城区老街花店前有一棵老柳树。晚上十二点。”
直接见面?这是违规的呀。但是我想吉恩自然有法子。再说,为了吉恩什么我都不在乎。
我决定早点儿去。不管吉恩想骂我还是想考验我,我都得去。吃过晚饭我就去了,结果看到临时通告:十点之后宵禁。今晚有暴风雪。到处有士兵在警告民众,限制入城。但是我狡猾地躲过了他们,今晚是死约会,我非去不可。
花店门前的老柳树啊,我望着郁郁葱葱的老柳树,凭什么夏天晚上下暴风雪?一群法师小姑娘向这边走来,其中赫然有娜娜。她比别人小好多,所以一眼就能认出她。
我赶紧躲在树后,想了想,干脆爬到了树上。
她们一边走一边聊天,带头的是牙之塔如今的首席弟子瑟琳娜大师姐,她在布置工作:“等一下你们几个负责东城,你们几个负责西城,娜娜和我负责这边旧城区,大家都到城墙上去,等一会儿看我信号就一起释放落雪术。”
我暗道,原来不是天气异常,是人工降雪。法学系的姑娘们要练习暴风雪,顺便给炎热的夏季增添一丝凉爽气。今年大旱,天气热得异常,降雪可以缓解旱情。这个法学系可不是学法律的,是法师学术系的简称,后台是法师公会最高众议会——牙之塔,一般人惹不起。
娜娜经过树下突然蹲了下来:“我系一下鞋带,你们先走咩。”
“娜娜还是不会系鞋带。哈哈。”她们讪笑,“以前给你系鞋带的小家伙呢?”她们每一个人我都认识,在我蹲在法师塔的库房里的时候,见过她们不止一次。
娜娜忙着系鞋带不说话。一个冰霜新星闪过。我和老柳树冻在一起。
她们诧异道:“你干吗要冻老柳树?”
“不知道。”她系好鞋带一闪跟上去,疑惑地瞅了一眼老柳树,“我不喜欢那棵树。”没走几步,“啊呀,鞋带儿又开了。”
法师姐姐们前仰后合地笑:“你还是跟你的小男朋友和好吧。你呀,法力过盛。”
小男朋友?她们在说谁?
下雪了,暴风雪。旧城区的雪是不折不扣的雪灾,因为是法学系大小魔头在负责这里。风卷着寒流发出呜咽声,街上空无一人。如果不是这种灾害的天气吉恩也不会掉以轻心吧?
花店二楼的窗子开了,又慌忙合拢。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孔的女孩轻盈地落在地上,风狂卷着她的飘带,她努力抓着地面,不让风影响她的动作,然后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躲进了我对面的灌木丛。
她比约定早出现一个小时,但是还是没有我早。她干吗躲起来?想给我惊喜么?或许想考验我一下。从隔壁的旅店里传来旅人的马头琴声,还有热闹的碰杯声,然后时间久了,一切声响都归于呜咽的风声。
我被冻住了,心脏几乎都不跳了,冰上又落满了雪。气息?我没有气息。我能保持清醒是这个世界的奇迹,不,那根本不是清醒,我的眼睛冻着闭不上,代谢机能早已进入冬眠状态,所以是在做梦,真实的梦。
雪一直下。别的区都停了,但是这里还在下。越下越大。对面的灌木丛成了雪堆,但是我想吉恩比我舒服一些。毕竟她是有经验的刺客,不会选择大树这么没有品位的地方。她一直等,一直等。时间到了,时间过了。时间过了很久了。我听见飘渺的轻声叹息。
她从雪堆里站起来,抖落了身上的雪。现在是凌晨三点,雪还在下,积雪厚度达到四十公分。她轻轻地摩擦手臂,在迷茫的风雪中眺望来路。她是真的很盼望我来吧?对于失约,她惘然若失,试想谁会放她鸽子呢?想追她的男生比菜市场的人还多。她轻轻地在手心呵一口气,跺一跺冻得难受的脚。我好想冲出去说:“吉恩,我在这里!”但是我动不了。事实上,如果不是我被冻住了,吉恩一定早就察觉到我的气息,而不是我无奈地在这里干瞪眼看着她。
吉恩在暴风雪中挺直身体,翘首以待,脸上的神情从不满转为气愤,又从气愤转向担忧。她宁愿相信我遇到意外吧?她踮起脚尖望着风雪的尽头,她忧郁的眼神那么美,我想能够看到这种表情的只有我。此刻她是风雪中飘摇的铁牡丹,一个等待关爱的女孩。
最重要的是,她坚信我会来。
风雪中亮起了一丝光亮,吉恩的眼睛亮了,一团模糊的人影在顶着风雪向这里奔跑,懵懵懂懂地乱撞。“在这里!”吉恩挥舞着手臂,眼中充满惊喜。她是多么关心我呀。可惜那个人不是我。
那影子在狂风中摇摇欲坠,扶着墙壁喘气。见到吉恩的身影,突然以惊人的速度闪现。不是有人提着灯,是娜娜。她幼小的身躯因为寒冷而簌簌发抖,法杖的杖头亮着灯一样的光晕,身上流转着法盾的光辉,但是那些都阻挡不了这刺骨的寒冷。她竟然冲进了自己掀起的暴风雪当中,一面猛烈地喘息着,一面死瞪着吉恩。
“你是谁!”她向着吉恩大声喊叫,我看见她眼中泪光闪烁。她为什么哭?谁欺负她了?难道除了我还有人欺负她么?
吉恩感受到了她的敌意,但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得受到一个小妹妹的责难。强大的魔法力凝聚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她知道对手很厉害。但是真正伤害了她的不是眼前的小女孩,而是我的失约。失望使得吉恩的神情变得冷漠,并拢双指,对着娜娜扬了个轻蔑的飞吻:“亲爱的,你该回家找妈妈了。”
冰霜新星乍现,一团更加可怕的寒气撕裂了地表的砖石。但是吉恩如同雪花中的精灵,英挺的身姿冲天而起,随风飘舞如同雪花飞转,瞬间不见。
“回来!你是谁!”娜娜不甘心地大喊,蹲在地上大哭。
她大声哭了很久,嗓子哑了,反正在这样的风雪中没人听得见。暴风雪停了。她从路边找了辆平板车,将车锁一声脆响轰断了。她吃力地将车拖到老柳树前,那车子对她来说太高了,地上都是积雪,很不好拉。轰天巨响中,老柳树消失于这个世界之外。她将冻僵的我推倒,在平板车上冻好,艰难地拉着车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小姑娘拉大车,而我躺在上面心里很不是滋味。
天亮后,平板车被丢在大教堂前,医学院的珊珊和一群学医的女孩说说笑笑,相互丢着雪球跑了过来。
她梳着俏皮的发型,穿着夏季的短裙,却系着长长的围脖。她比我们都大,已经很喜欢打扮,只有在这么反常的天气才能体会到如此穿着的乐趣。她踢起地上的积雪,雪花飞溅,裙子底下裸露出她纤细洁白的小腿。她用手掸落发丝里的雪花,和朋友们笑成一团。随即她看见了平板车。
“天哪!这个人快死了。”她慌慌张张丢了手里的雪球。
我不会死,我只是冻住了。
但是大教堂认为这件事情很严重。仙都医学院是教会成立的最高医学研究机构,在大教堂的副楼专门从事医学研究。
人类究竟可以承受什么样的寒冷?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仙都医学院动员了四十位专家学者,研究如何将我从冰棺中解放出来。有人建议用火烧,首先找个石匠来。我渐渐发觉,我不是他们要拯救的人,只是一个试验用的白老鼠。
“不要!住手!”珊珊推开门当着众多专家委员的面扑在我身上,阻止了伸向我的红烙铁,也将我从四分五裂的厄运中拯救出来。我真的好感激她。
她展开一张图表说:“我有一个计划。”
她得到允许并建造了一个特制的蒸汽房间,用水蒸汽温和地解冻。三天后,我安全地从冬眠中醒来,浑身发软,又觉得很饿。拿着一把勺子喂我喝粥的女孩一直对我笑,告诉我她叫珊珊,不过我其实早就知道。那种思想游离状态的冰冻我已经习惯了,自己有时候也很惊异。
珊珊荣获圣十字医学奖、仙都医学奖和最有价值的四项专利发明奖,从此多了一项洗浴方式叫做桑拿,又分为公众洗浴桑拿、保健按摩桑拿、桑拿药浴治疗、桑拿解冻技术,极大改善了民众的生活质量,影响到医疗、卫生、娱乐各个领域,成了许多地方不可或缺的存在。
在看护我的这几天里,四个主教、教皇本人、二十个学者都程度不同地热爱上了蒸桑拿,一周内人均减肥两斤,精神健旺大胜从前。这构成了惊人的广告效应,使得桑拿行业迅速在全大陆推广开来,教会、国库都因此获得了大量消费税和专利使用税,仙都国民生产总值从打仗造成的负的两个点一跃变成正的七个点,多年后,有人说桑拿室里的奇迹拯救了仙都。
我好不容易摆脱了一次约会的噩梦。
我被阿玛狄老师骂得狗血喷头,我没有告诉他我是去见吉恩,但是他自己猜得到。他再次警告我,未经许可,不许私下接触。在刺客训练营一共有八个级别、八种禁制和权限;每个级八个组,每个组的人都不认识其他组的人。这和管理警犬的要求是一样的。我想他也警告了吉恩。
当我能够回到更衣室,已经是一周后,一打开鞋柜,里面飞出十几把飞刀,然后是一颗引燃的炸弹在地面滚动。我从容地躲过飞刀,将炸弹丢进水桶。这点儿机关对我来说小意思,就和打情骂俏一般。
她给我留了一张字条:“我会杀了你。把我的书还给我。”
我在她的鞋子里留下回信:“那天我去了,但是出了意外。你穿着黑色的夜行衣真漂亮,当你躲在灌木丛的时候我就在对面,但是情况特殊,我没法出来见你。”
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在回信中毫无保留地表示了她的惊讶:“你怎么能做到毫无气息的?我丝毫都未察觉,在你面前,我一定是很可笑了。”
“不。”我老实地承认,“其实我冻僵了。而你很华丽。”
她的心里释然,恢复了自信,但是依旧肯定我是个好刺客。能够忍受冻僵也不肯暴露的刺客,无疑是最有毅力的刺客。我决定不让她知道,我不是想藏着,我是被迫的。将我冻僵的寒气比暴风雪冷一百倍。
她问:“那后来呢?你干吗去了,这么多天才回来?”
我回复道:“我拯救了仙都。”
那一年是我最快活的日子,娜娜那次大闹之后似乎对我死心了,没有再找我。我和吉恩保持着鞋柜里的字条往来,相互刺探着对方的秘密,但是我想,我知道她的部分,比她知道我的部分要多。因为我的生活实在是不能再简陋了。
我的父亲是谁?我记得他叫“卡米奥”。母亲是谁?我记得她叫“翠茜”。他们长什么样子?在我的桌子上有个带像框的老照片,父亲穿着燕尾服,帅得像个吸血鬼;而妈妈穿着婚纱,仔细看脸上有雀斑,挽着父亲的手臂,好像抓到了长期饭票,笑得像只幸福的山雀。但是,这对于他们是干什么的,对于我们家还有没有别的亲戚,对于我堆积如山的疑问一点儿帮助也没有。
我的父亲是路痴,母亲是惹祸精。有一天,他们俩半夜里大笑着一起走出去,说去打猎。他们一个跟我说,要是没回来就是死掉了,不用找了;另一个跟我说,这么大了,自己照顾自己吧。然后他们就走了,天亮的时候我发现他们死在院子里。我把他们埋了,后来那地方就长出很多很多的南瓜。
那一年我四岁。
对哦,想起来了,妈妈很爱吃南瓜子。一定是她口袋里塞满了南瓜子。
所以,我有什么能泄漏给别人呢?我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但是仅有的名字又不能让吉恩知道。保密条令要求我们自己保护自己的秘密。如果说天底下最荒唐也最热闹的,那莫过于刺客与刺客的恋情了。相互刺探着却又保持距离的刺激,也是一种变态的感觉。我们还好,我们属于初恋,比较浅薄。天底下的事情还是由浅入深好。
吉恩偷偷给了我很多书,那些书根本不是一般学员可以触及的。我努力磨练技艺,一年的时间我的表现就超过了所有同龄师兄弟,重新拾起了我的荣誉。
阿玛狄老师对我很满意:“嗯,虽然耽误了两年,但是你会有出息的。今年的夏令营要跟上,吉恩·朗斯顿也会去,我看你可以和她一组,让她教你点儿实战技巧。到时候我会提出让你进入中级教程,接触杀手规范。如果可能做得到,禁制权限就有商量了,或许我可以允许你和吉恩私下接触。”
“吉恩!万岁!”我开心得几乎跳了起来,“我要去,我要去!”我的上帝,我幻想着见到吉恩的样子,也不知道她是会穿小裙裙还是小裤裤。如果我和她可以做对手训练,如果可以,我们就是众目睽睽下的刺客情侣啦。
“但是,”阿玛狄老师厉声说,“要是你又没能来夏令营,你就完蛋了,不要再回来,不要指望我会原谅你。”
那一天,吉恩留下字条说:“我要去特训,再会。如果你来不了夏令营,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不能再犯错误。为了保险,我要找一个稳妥的目标。
我花了很长时间侦察,最后相中了农场的菲尼斯大娘。
她是我母亲生前的朋友,时常照顾我,所以我对她很了解。她很硬朗,挨一棍应该不会有问题。她无儿无女,只有几头花猪,应该没人为她报仇。事后我一定会向她赔不是的,我可以帮她做馅饼,她会原谅我的。
真是非常理想的目标。
我拎着棍子等在屋后,扒着墙角悄悄地看她从屋子里走出来。她会去看她的猪,给它们喂食物。我要等她弯腰的时候。如果干得好,她甚至不会知道是我。
我全神贯注盯着菲尼斯大娘的时候,突然有人扯我的袖子。
我推开那手。
那只手又扯。
我一扭头,是娜娜。一年不见,她长大多了,个子高了,一头金发梳起了马尾辫子,显得脸盘很俏。这个年纪的女孩长得很快,她变化很大。
她很不高兴,脸拉得很长。
我吓了一跳:“干吗?我们已经井水不犯河水了。”
她的样子想哭:“你怎么不追我了?”
我小声说:“你太难追,我追不上。我错了,饶了我吧。”
“那你,那你就竟然,竟然找这个大娘?”
我小声说:“这个大娘条件很好。”
她咬着嘴唇,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可是,可是我已经习惯被你追。你不在的时候我很不习惯。”
我硬着心肠,望着天空的云彩:“些许往事,都已经是浮云了!”
她突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我被甩啦,她们都说我被甩啦!”
菲尼斯大娘远远地看过来:“小南,你干嘛呢?你怎么欺负女孩子啊?长大了,有出息。”
我发现手里还拿着棍子,赶紧藏在背后,一时间不知所措。难道我去解释,这根棍子不是打小妹妹的,我没打她,是打算打大娘您的?
娜娜见有人帮她说话,“哇”的一声,声量翻倍。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很多人都怕女人哭了,慌忙说:“不要哭,不要哭,你想怎样都依你,依你还不行么?”
她顿时破涕为笑:“那我们天天都在一起吧?”
我说:“啊?”
冻气如霜,她放了冰霜新星。
然后她跟大娘借了平板车将我运走,去了法师夏令营。我初中没能毕业,因为解冻的时间越来越长。从那一天开始,我的心在流血,永别了,吉恩。我不再是一个人,我是人肉冰棒。
那之后我再也没敢回到校园,我辜负了阿玛狄老师的期望,吉恩会不会原谅我,我始终都不知道。我没有勇气知道。我曾经无数次想象,打开777号鞋柜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上次是飞刀和炸弹,这一次一定是毁灭性的机关。我怀疑鞋柜和更衣室都已经不复存在。当大家从初中到中级班,到大班,到职业专家,进入军情局为国效力,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做人肉冰棒。 六、奇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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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曙光照到的脸上,我矗立在法师塔的顶端迎向朝阳,浑身笼罩在神圣的光芒中。不为别的,身上的冰反光。
娜娜日常都会在这塔顶练习高等魔法,这是她霸占的地盘。在她去参加夏令营集训的时候,我就成了法师塔的新风景。经常有法师小妞来跟我合影,在我身上写到此一游。不管风吹日晒,一天之中我最大的乐趣是和美貌的法师小妞合影,最悲惨不幸的遭遇也不过就是和猪一样的法师小妞合影。
我听到她们关于娜娜各种各样的谈论,我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能听到,从理论上讲,应该听不到也看不到,大概是被冻得日子很多,早已适应了吧。她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对娜娜又妒忌又惧怕,谈论着一些恶毒的事。我不止一次听到有人说,想把娜娜从这里推下去。但其实她们只敢说说,娜娜一回来,她们就销声匿迹了。娜娜伸一伸手指,就能捻死她们大多数人;动动嘴,就能将剩下那几个轰成渣。
那个清晨,由大小魔头为首的超级法师团从夏令营凯旋,一对彩凤洪亮地鸣叫着盘旋飞上塔顶。所有的法师学员都一大早起床清扫庭院,用抹布擦每一块砖。怨念,我感觉到无限的怨念在上升。两个胖女手忙脚乱地冲上塔顶,手持肮脏的抹布往我身上招呼,妄图将那些“到此一游”擦净。
“快擦,被娜娜看见我们就死定了。”
但是已经晚了,娜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还在不在。一道弧光闪现,娜娜已经出现在塔顶,两个胖妹发出惨叫飞起来贴在墙上,一块抹布从四百五十尺的塔顶飘落,另一块粘在我两腿之间。
娜娜看了一眼,恼怒道:“这是谁干的?”
“大家都有份。”胖妹从墙上滑落,哭道,“饶命!”
“而且面对的方向也变了。”娜娜为了让我看风景,临走摆成面朝外的。
胖妹们小声说:“为了合影留念方便。”
“不许随便碰我的小南哥!”她一声大叫,吓得周围的人簌簌发抖,我很感动,她还是很爱护我的。但是她接下去说:“新规矩,以后每人合影要交一块钱。就由你们负责。”
一个胖妹手软脚软地跑过来:“我立刻将他摆回原样。”但是她突然滑倒了,不,不,我眼睁睁看着一头肥猪向我冲来,张开怀抱……法师学员六千五百人当中肥猪不超过十人,为什么会这样!
在众人的尖叫声中,肥猪和我一起从四百五十尺高的塔顶跌落,我的人生,呜呜呜……轰隆一声,我坠进塔下的湍流,那里有一条河。肥猪四肢摊开,闪烁着魔法盾的光芒呈“大”字形浮上水面。我还活着,我感到冰开始融化了。大河载着我向东漂流。我自由了!
我是一只鱼,俯仰天地间,只能俯,或者仰。渐渐地,我能动了,能动的感觉真好,我就像是一朵蓓蕾,在晨光中慢慢展开,随着鱼钩不断升起。鱼钩……
呼啦一声,我脱水而出,眼前是赤焰龙国巡国公使卡尔扎,正在收杆。他一怔:“为什么是你?”
我靠,我还想问。我冬眠初醒,浑身软软地,没好气地问:“为什么你还在这里钓鱼?”
“我又来访问贵国了啊。”
“我又路过了啊。”
他说:“你对我很不友善。”
“不是听了你的建议,我能这样么?”我欲哭无泪。见到他,简直就是见到我原本华丽人生的惨淡转折点,这个灾星!
“什么听了我的建议?”
我还没来得及说,一团巨大的火球当空呼啸而来,正中卡尔扎的脑袋,将他打得浑身冒烟。不过龙族天生不怕火焰,所以他没事,只是很诧异。从水里涌起一团浪花,渐渐凝成人形,是一个被召唤出来的水元素战士,向着卡尔扎展开双臂咆哮扑去。娜娜从彩凤的背上跃下,踏在水面,扬起法杖指着卡尔扎尖叫:“把小南哥还给我!”
卡尔扎说:“小妹妹,袭击巡国公使,是会受到法律的制裁的。”
娜娜说:“但是被爱冲昏头脑的女人是没有理性的。”
“嗯?”卡尔扎怀疑自己听错了,水元素已经扑了过来。一个龙人、一个水元素外加一个小女孩已经打成一团。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我一溜烟逃走,谁知脚软跑不远,只好躲在不远的树丛里。眼瞅着刀光乱闪,火球、闪电到处乱飞,大树燃着火焰倒下,树林冒起浓烟。一会儿是怒喝,一会儿是闷哼。地动山摇中可怕的声音震耳欲聋,突然娜娜“啊呀”叫了一声。
卡尔扎哈哈大笑:“小姑娘,你是打不过我的。”
娜娜:“既然追不回小南哥,我就毁灭这个世界!”
卡尔扎再次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龙族当中一定没有娜娜这样疯狂的小姑娘。
一个空前巨大的火球撞开一条路在我面前呼啸而过,我藏身的草丛燃起大火,不远处的一间柴草房化成齑粉。一声巨震,老鼠、兔子、麋鹿、野猪一起往外跑。平地掀起狂风,在上空迅速凝结成柱状乌云,暴风雪呼啸而起,夹杂着桌面大小的冰陨往下砸。一颗巨大的冰块坠进湖里,掀起十几丈高的水柱。
卡尔扎的声音:“小妹妹……啊呀!”想必是被砸中了。他想靠近娜娜,娜娜的身体释放出疯狂的魔爆光连闪,将他炸得连声惨叫,无法靠近。
娜娜的声音:“毁灭这个世界!”
好感动,竟然有女人愿意为了我毁灭整个世界。
卡尔扎伤痕累累地挣扎着爬起:“小妹妹,不要怪我!”看来他已经发火了。
“快住手!”我咬牙,在瞬间做出了决定,高声呼喊着跑了回去,“我不跑了,我不跑还不行么?”
“啊,小南哥。”娜娜眼睛一亮,随即说,“冰霜新星。”
我觉得我的决定错了,我应该让世界毁灭。
娜娜于是和我过上了拉着平板车的恋爱生活。
她越来越美丽,但是每当娜娜用平板车拉着我在树林中行走,想追她的男生就少了几个。变成乌鸦的德鲁依在树枝上传闻:“看,这就是她的恋爱生活。她是很美丽,但是带刺的玫瑰花。想当她男朋友的下场,你们都明白了吧?”树林里的浣熊和乌鸦一起点头。
我每次回家桌子上都堆了厚厚的一层土,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不回家,住在她家——摆在墙角或是床头。她每天晚上跟我说:“晚安。你怎么还不化啊?”
超级法师团的小姑娘们经常来她家玩,每次都对着我看,说:“啊,这个姿势不好……上次正在尿尿的那个表情比较帅。”在我眼中她们都不是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恶魔。
娜娜外婆去世的时候我在场。他老爸闻讯赶来,正见到我在墙角,冷哼了两声,用剑砍了两下,但是冰块很结实,只掉了点儿渣。他一声大喊,用剑对着我裤裆刺了一下,在冰上留下一个白色的洞,得意洋洋走了,真是变态的家伙。
外婆临终前问:“娜娜,你让我不放心。爱情不是这样的,你干吗把男朋友冻起来啊?”
她说:“他大我两岁。我想把时间冻过去。这样我们就一样大啦。”
我哭。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外婆说:“但是男孩儿大一点儿比较合适啊。你不要冻他啦。”
“不要。”她摇头,“他很花心,我不冻他会跑的。他最好色了,他喜欢他那个吉恩学姐,跑得又快,一跑就会找不到了。我把他冻得小一点儿,这样那个吉恩就不会看上他啦,她比他大两岁,两岁不是问题,但是四岁就不一样了。”
好毒啊!
外婆临终遗言:“这样啊,那还是冻着他吧。”说完就咽气了。
“不!”我在心里狂喊,外婆,你不能就这么死了,你快活回来,你快活回来,再给我说几句好话啊!
她外婆去世的时候,是我一生中最伤心的时刻。我妈死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伤心。
终于,她的豆蔻年华来临了,冻来冻去的日子结束了。她以法系专业博士第一名毕业,我还在初中。她才华横溢,姿容盖世,很多王子啊、骑士啊、领主啊都在打她的主意,不过有人一说:“她家墙角里摆的那个东西就是她男朋友。”他们就都打消了这个念头。
苦日子熬到了头,终于有一天,娜娜说,她不会再冻我了。我说,今天的阳光真好。对于吉恩,我再也没有任何期望。她一定恨死我了,见到我就会把我捅死。但是这么多年,我对娜娜已经有了一种很特殊的感情。
娜娜已经是个大姑娘,她就像是一株旷谷幽兰,想不到她会出落得如此美丽。我和她之间的感情正如同她一手策划的,强迫性地变好了。我想,那也是爱。不管是谁,五年里一直在一起,早起问好,睡觉问安,都会认命的。
她突然说:“现在国难当头,我得去远征了。”
“嗯?”我突然觉得很不好。
“魔族入侵了。”她大义凛然地说,“我要去参加远征。我家是贵族,所有家族的长子都应诏了,我得跟各位王子一起去。”
“什么,什么王子?我也要去。”我吃了一惊。
“你去?”她哈哈大笑,“你初中都没毕业。”
我说:“但是,但是,我们已经在一起这么多年啊!”
她丝毫不顾忌我的感受:“哎,小南哥,你的武艺太糟了。我们一起去的不是领主就是英雄,带着你会拖我后腿的,会丢尽我的脸。我已经选了优秀的副官,比你可靠多了。俗话说笨贼一箩筐,你就是那个垫底的箩筐。我带着你干什么啊?你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吧。”
“你、你、你不能这样!”我青筋爆起,“我不许你走!”
“你想怎么样?”
“这么多年,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我拔出刀子,怒视着她,“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没有办法赢你一次。但是今天我不会手下留情了,我会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小南哥好有气魄。”她拍手说,“那就这么办。用你最大的努力,将我留住吧。如果你赢了,我就嫁给你,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就这么定了!”
她眼神向后一飘:“啊,爸爸。”我一回头,听到一个声音。
“冰霜新星。”
我死不瞑目。她叹了口气:“小南哥,你还是这么不成熟呀。”
然后她就走了。
一行泪等到三个月后才流到腮边。我哭了。哭得好伤心。
仇。
血海深仇!
报仇!
从那一天我的人生只剩下报仇。她夺走了我的感情,我的生活,我的一切。当我好不容易接受了她,她又将我踩在脚底,无情地抛弃。我一定要杀了她!杀心一起,就仿佛烈火熊熊燃烧起来了。
我回到学校,阿玛狄大人已经不再教导学生,而是专心主持军情局的国务。新的刺客导师遗憾地告诉我,我已经超龄而被强制退学了。不过阿玛狄大人曾经留给我一本刺杀教材,里面阐述了一个刺客在中级水平中应该掌握的刀法。
刺客能用的都是短轻型武器,一只手就能使用的自如又便于携带的武器。其中匕首类的短刀是刺客的最爱,因为这种武器形状最小,用途最广,隐藏最容易。可以用来撬门、采药、爬悬崖当登山锥、脱手当飞刀,休闲的时候还可以削水果皮。
但是因为它的轻便,使用上就需要更高超的技巧。一个好的刺客只要剩下一根手指能动,就可以用匕首杀人。两根手指能动,就能让匕首飞出去杀两丈开外的人。
从那一天起我发疯了。
我回到家,只用了三天就把那本厚厚的书背得滚瓜烂熟。我开始练。
我家有很大一块南瓜田,父母虽然死于意外,但是他们是爱我的,给我留下了这块地。就算我从来都不耕种,南瓜田也可以长出很多很大的南瓜来,我就靠这个活着。
我用手指关节夹住南瓜藤,将南瓜吊起来训练指力。最初是小南瓜,然后是大南瓜。南瓜藤上都是刺,我不怕。我忍着疼痛,一声不吭。我的手指也会抽搐,有时候疼得像是要折断,但是我咬着牙,从早站到晚。一年后,我可以用任何一个指关节夹住重三十斤的南瓜抡起来,抡得像飞锤一样;我可以用小拇指将自己的体重悬挂在墙壁的一根钉子上,我可以用大拇指、食指、中指任何一根指头倒立,手指上全是茧子。我可以用手直接握住玫瑰花枝用力轻轻一捋,将上面的刺全都捋下来,花枝光滑得像从来没长过刺一样。
接下来我开始练刀。不管任何地方我都可以得到刀,我可以用铁棍或是铁片打刀,在野外我只需要一块坚硬的石头代替铁毡,我就可以用钻木取火的方式来打刀,我还可以做木刀,做石片刀,做兽牙刀。
因为有了一双好手,我可以灵活而准确地控制手里的刀。我要做到的是能够立刻使用各种形状的刀,用刀割断小树。一开始我只能一刀割断一棵直径五公分的小树,但是很快,我可以借助奔跑的力量用木工刀割断一棵七年树龄的杨树。我虎口的收缩可以握断牛腿骨,扼死一只熊,将它的牙从它嘴里拉出来插进它肚子里。我一刀就可以让一头牛的牛头落地,永远离开它的脖子在地上滚来滚去。
但是这还不够。
因为这个世界上多的是高手,多的是强人,他们都是活的,不会随便让你割他们的喉咙。龙族的甲鳞坚硬,战士会穿金属的护甲。魔法冶炼的技术已经和一百年前大为不同了,那些衣服哪怕是一块布也可以做到难以割破。而对手的反击,往往都是致命的。
这时候,就是手法和技巧问题了。
我安了一个木头训练桩,用南瓜当脑袋,每天疯了一样用匕首去插。刺客指南告诉我,每一刀都必须精确无误,人体乃至龙族、兽族都有弱点,不管什么样的对手都是可以用一把匕首来放倒的。但是匕首的杀伤力不够大,即使刺中了对手也有很大概率会遭到反击,所以必须刺中要害,用连刺的手法几刀毙命。
刺客们的目的往往不同,有时候不让对方出声比杀死对方更重要,有时候让对方瘫痪但是还能活动才重要,刺哪一个部位,刺多深,都是学问。
其中称为杀手刀法的剔骨式要求瞬间连续三刀,根据对手的方向不同,入手位置不同,有不同的连刀方法。前两刀的目的各有不同,一般是按照入手位置进行选择,是使对方发不出声音还是剥夺对方反击的能力,最后一刀才是致命的一刀,不管选择从哪个部位毙命,都要求刀尖碰到脊椎。
我每天都将剔骨三刀练两千遍。“手、胸、腿!心、手、肺!腰、腿、喉!”我什么都忘记了,只想着报仇,一面围着假人游走一面猛刺,口中念要诀,直到出刀位置丝毫不差,不用眼睛就能准确地刺到每一个点。
假人做得再结实,总是用不了一天。每天都要重新做一个新的。明明不用去破坏它,但是我忍不住,我喜欢刀子碰到目标再收手,就像要诀说的一样,必须深度能碰到脊椎,听见刀子碰到骨头的声音。
我知道三刀足以杀死敌人。但是我忍不住。
渐渐地,每一次我都要连刺七刀才觉得心满意足。三刀不是不能杀死对手,而是三刀不够我发泄,不能让我安静下来。我练成了属于自己的刀法,我叫它七星剔骨。
那一天,我七刀刺出,新做的假人四肢齐断,头颅在地上滚动。当我刺出最后一刀,用力过大,木桩都断了,我的刀子插在桩头折断,破碎的刀锋划破了我的手指。
然后,下雨了。
我在雨中捧着自己的手哭了。我缩成一团,血顺着自己的手往下流,哭得很伤心。反正雨很大,谁也看不见。
我练成刀法了,再也没有什么好练了。我可以去杀她了。
我究竟是为什么活着?我的生活一团糟。难道我下半生就只剩下报仇么?杀了她以后,我要做什么?我知道有一天到了那时候,我的生命也该划上休止符。
但是要我忘记过去,我做不到。
那时候,我在雨中大哭,我对天空大声喊的是:“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这样对我!”
雨停了。我决定去搞两把好刀。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去找珊珊包扎手指,割得挺深。我已经习惯于伤害自己,还学会了喝酒。但是这一次割得很深,一根手指头伤到了筋。如果不好好处理,可能会变得不灵敏。我在雨地里哭了一会儿,决定赶紧去找珊珊。
珊珊·弗勒那时候是我唯一能想起来的朋友了,自从她发明了桑拿浴,她在大教堂的地位就如日中天。那一年我十六岁,珊珊十九岁,比我成熟多了。她正带领医护团在临镇控制传染病,大教堂医学研究署的人通过魔力水晶通知她说我来了,她就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就为给我包扎个手指。
她是早熟的类型,几年前就已经发育得很成熟。几年不见,她高了一些,但是音容笑貌都没变。越是寒冷的天气,她越喜欢穿裙子露着小腿,然后外面披个大褂;到了夏天,大家都在穿短裙的时候,她反而穿上长裤子,显得很淑女。
“嘿。”她说,“这几年你都在干什么呀?”
“在冷库待着。”我说。
她又气又笑,说:“别蒙我了。你的手长这么厚的茧子,是用刀磨的。”她拆开别人为我做的临时护理,小心地检查了我的手指,看看会不会因为血管被割断而坏死。她没用麻药,但是我也不怕疼。
我默不做声,过了一会儿,跟她说:“我是刺客,不过没毕业。是个笨蛋。”
她咯咯笑了起来:“笨蛋也不错。”显然我说了真话她很开心。
我不知道笨蛋有什么好的。至少不知道女人喜欢笨蛋有什么理由。她替我包扎了伤口,用一种很珍惜的眼光捧着我的手,轻轻抚摸上面的茧子,为我舒筋活血。
“要长出这种茧子,也需要很刻苦吧。”她突然问,“你有没有听说过灭世双刃?”
我的眼睛一亮。为了报复娜娜,我需要一对好刀。灭世双刃,那是多少人的梦想啊。
灭世双刃,又称作灭世之击或是史诗双刃。
在这个世界上,称得上史诗兵器的匕首不超过二十把。但是在这些短刃中,唯一成对的双刃就只有灭世双刃。
当年灭世军团入侵的时候,萨特恶魔将军欺诈者赖恩用这双匕首杀死了上万名战俘,用他们的血来祭献黑暗之神。这对匕首因此而拥有吞噬光明的力量,传说只要握着这对匕首,赖恩就是永远不死的。但是因为灭世军团最终被击败,赖恩不得不将自己献祭,以平息黑暗神对于失败者的愤怒。
那对双刃意外地流落在人类的土地上,因为一队骑士仿佛是受到召唤般适时袭击了黑暗祭坛。然而在他们的首领得到这对双刃之后,心灵被腐蚀。他犯下了违背光明信条的大错,被剥夺了圣力,灭世双刃也被教廷所封印。但是不管如何封印,总会有人被那黑暗之力所诱惑,这刀成了教廷的祸根,后来不知所踪。得到刀的人总想将它藏好,即使是事迹败露了,也不让人得知刀的下落。这刀于是几经周折,终于还是下落不明了。
“别这副样子。”她说,“那东西即便到手,也不是轻易可以控制的。你知道么?拿到它的人心灵都会逐渐堕落,变成恶魔。灭世军团的首领恶魔赖恩,它的灵魂会在你体内复活,让你犯下不能被饶恕的错。”
“无所谓。”我喃喃地说,“失去理智也好。被人控制,也很不错。”
珊珊站起来走到窗前,假装看外面的风景。她背对着我,无声地哭了。她不想让我看见,她用手将脸上的眼泪抹干净,走回来蹲在我身前,捧着我的手,用一种哀求的声音说:“你干吗折磨自己?一些感情挫折,就想要放弃生活么?”
我情绪当时沮丧至极,没法回答。她埋怨般问:“是为了爱情么?”
我点点头。
她不再多说,只是静静地用拇指揉捏着我的手心,仿佛要将收缩的掌纹推开,将我心中的死结也推开。
她似乎明白,我已经没法接受谁,也几乎不能接受这个世界。
然后她问:“你要杀了她?”
我点点头。
她说:“我帮你得到灭世双刃。”
七、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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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我在曼德拉庄园对面租了房子,开始观察一个人的动向。那是一位主教。曼德拉主教是红衣教派的领导者,对抗黑暗势力的领头人。但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被选中,越容易堕落。因为他不单单是了解黑暗,他还不得不接触他们。
珊珊告诉我:“曼德拉主教变了。他越来越诡秘,我怀疑他在研究黑魔法,甚至怀疑他和最近的婴儿失踪案有关。在我为他的祭司进行治疗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那是一种充满黑暗力量的刀伤。几天后,那个祭司死了。他的尸体在停尸房变得干枯,为了不引起恐慌,教会封锁了消息。更糟糕的事情是,他没有透漏原委。我作为验尸官呈交了报告,关于刀口的深度,宽度,黑暗扩散的时间反应,都做了报告,而为了这份报告来寻访我的不是大教堂,而是军情局。
“他们已经接管了这件事。事情的严重性使得教皇决定撒手不管这件事,以免黑暗势力扩散,继续影响教廷。我并不想知道,但是那个情报官员对我色眯眯的,主动把知道的全告诉了我。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再出现过。但是他说那是灭世双刃,然后问我有没有法子阻断黑暗的腐蚀,使得灭世双刃能够为凡人所使用。
“我也不傻,他泄漏秘密给我,根本只是想自己得到灭世双刃而已。我知道那对匕首对刺客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们都疯狂地想要。所以我跟他说,没有法子。光明教廷都净化不了的东西,我无能为力。我只是个医官。
“但是实际上是有法子的,我有一样宝物。
“在我四岁的时候,跟父母在前往永生森林的旅途中,被一头发狂的野熊袭击。他们都死了,母亲临死前还将我护在怀里。那头熊做了这样残暴的事情,依旧想来杀死我。但是幸好,永生森林的精灵们路过,那头熊跑了。一位仙女一样的精灵祭司为我包扎了伤口,用了一卷神奇的纱布。她说,那是月光凝成的布。对于我父母的遭遇,她难过得想要落泪。后来她说我身上那伤是被黑暗力量腐蚀的伤口,只能用月亮布才能驱逐黑暗力量对灵魂的侵蚀。
“我很崇拜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美丽的笑容。从那以后,我就发奋学医,要当一名医官。那卷纱布是我的宝贝,我将它珍藏在我的急救箱底,用它激励着我。这些年来,我挽救的生命比得上恶魔赖恩用那对双刃杀的人,所以我有足够的把握,如果你用那卷布缠住刀柄,黑暗就不能控制你!”
我问道:“那卷布真的可以给我么?”
珊珊说:“已经包在你的手上了。”
谢谢。
我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因为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她。
多日以来,我一直在观察曼德拉主教的行为,观察哪些人和他有过接触。他出行的时候祭司和僧兵前呼后拥,很难下手。而灭世双刃是不是真的在他手里,是不是放在家里,我都难以确定。
这些天以来,只有一组访客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们是矮人三兄弟,应该都是矿工。三个矮人矿工,会和主教之间有什么样的关联呢?和这个世界上的其他矮人一样,他们身材五短,长着茂密的胡子,疯狂地喜欢喝酒,善于唱祝酒歌,而且名字都很奇特。
老大叫依哟依哟依·铜须,老二叫哎哟哎哟哎·铜须,老三叫嘿哟嘿哟嘿·铜须。
他们的名字让我想起一首歌的调门:“一呀嘛、一呀嘛、一呀嘛一……”倒是真的很好记的。
他们目前很沮丧,我来到酒馆装作请客喝酒,他们很快就加入了我的行列。珊珊给了我一瓶醒酒药,我吃了,酒流到肚子里就跟白开水没有区别。
晚上我请他们到我家继续喝,因为我有一种别的地方喝不到的甜烈酒,南瓜酒。说起来,这可是我家的独门秘方,小的时候父亲经常做,好在我学会了那个秘方。制作其实很简单,选一个合适的南瓜,在瓜蒂附近锥两个小小的深孔,然后将酒药倒进去,再将孔用湿泥封好。太阳晒,露水浸,如果天气配合,有个十天八天的发酵,酒就算成了。
说起来简单,但是做起来其实是很难的,特别是酒性要烈,这没有我家的独门秘方是绝对做不到的。就算有秘方,一年里能喝到最好的南瓜酒也只有南瓜收获的这个季节,没有好器皿的话窖藏很不容易。
他们跟我来到南瓜田,醉醺醺地问哪里有酒可喝啊。我就带他们去挑南瓜,田垄间一个个硕大金黄的南瓜,就像是一只只金色的灯笼,熟得瓜藤都已经开始枯萎了。我们选了三个巨大的南瓜,每一个都有半拉桌面那么大。我让他们小心地将南瓜架在凳子上,他们问:“酒呢?”
我在南瓜下面放了酒桶,用刀在南瓜底下开了小洞,酒就从南瓜里面流出来了,酒香四溢。
“上帝!”他们一起惊叫。那是不折不扣的烈酒!喝起来还有点儿甜。他们冲过去几乎要将头扎在桶里,简直没人能将他们拉开。我看得哈哈大笑,拿出一些巨型的啤酒杯,才让他们冷静下来。
“干杯!”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我的酒管够。如果不是因为秘方的配料很贵,这酒目前又没有什么名气,我会考虑用它发财的。
我们轮流在桌子上跳舞,反正我的桌子也不值钱,塌了就塌了。但是它奇妙地没有塌。我们手搭着手一起在院子里跳舞唱歌,唱“一呀嘛、一呀嘛、一呀嘛一……”他们说要是有老妹一定要嫁给我。
时机到了,我问他们究竟是在仙都城做什么,因为矮人的国度索巴丁在地底,离仙都挺远的,而矮人都热衷于在地底猛挖,忙着冶炼秘银和许多神奇的金属,没空来拜访人类。一般来说,都是人类去找他们。
他们的样子很懊悔,老大依哟依哟依说:“我们在寻找秘银矿的时候无意中炸开一个洞,里面有很多古代僧侣的尸体,大概已经有四、五百年了。其中有一个尸体,手里拿着一对匕首。叫什么什么……”
哎哟哎哟哎提醒他说:“灭世双刃。”
“对,那东西不干净。所以冒险者协会让我们送到光明大教堂来看看是不是能净化。谁知我们给了红衣主教曼德拉之后,就没有下文了,他一心只是想将我们打发回去。他说,这东西本来就是光明教会的东西,所以不肯签署冒险者协会的移交文书,也不肯将东西还给我们。”
老二哎哟哎哟哎和老三嘿哟嘿哟嘿一起叫起来:“他是个大骗子!”
“安静。”老大依哟依哟依说,“依照矮人的法律,从地下挖到的一切东西,不管是自然的遗产还是历史的遗产,都属于挖掘者所有。我们的家族祖先曾经挖到过一整个秘银矿脉和一头龙的坟墓,我们却没有从本次具有重大发现的挖掘中获益。我们真是对不起祖先。”
“矮人的法律真好。”我说。
“但是我们冒了险,用了半吨炸药,什么也没得到!”铜须老大叫了起来,一抹黄胡子上的酒沫,“诅咒那个红衣强盗!”
“听我说。”我将一只脚踏到桌子上,“宝物应该属于付出了劳动的人。”
“对!”三兄弟齐声附和。
“既然曼德拉主教背信弃义,你们应当从他手中得到足够的补偿,这是冒险者应得的。”
“没错!”三兄弟义愤填膺,齐声咆哮,“用镐打死他!”
“呃。”我冒汗,他们暴力倾向真重,我都没有想过要打死谁。我说:“也不用那么激烈。我们去把他家搬空吧。”
“好主意。”“同意。”“听你的。”
“至于那对刀,我想不用净化。净化之后它就是普通的刀了,它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我给他们看了我手上的纱布,在月光下,那纱布发出朦胧的光亮, “我有能持有灭世双刃却不受污染的方法。但是我希望你们将刀借给我使用。我会签署一份合同,表明这个伟大的发现属于铜须三兄弟,在我死后必须归还。”
“就这么办了,明天我们去将他家搬空。”三兄弟一起举杯,“干杯!”
第二天睡觉。
喝得太多,站不起来。
第三天,我们确定了一个方案。由我摸清他家的地形,确定藏宝室的位置。然后三兄弟挖洞,从他对面一直挖过去,正好他家对面那房子被我租下来了。我请了几个临时工,搬来了一些砖堆在院子里,刮掉了墙上的墙粉,装作要大兴土木的样子,这样有人听到用镐刨地的声音也不会奇怪了。
有南瓜酒,进度奇快,矮人三兄弟只用了两天就挖到了曼德拉庄园的地基底下。在这两天里,我数度潜入曼德拉庄园,并且从建筑师的家中偷到了建筑图纸。
“应该是在这里。”我指着图纸上的一处,那是个地下室,写着“藏宝室”。但是在这个地方周围,图纸上画了一层斜纹和一层沙点。结果后来发现,斜纹是钢管,沙点儿是花岗岩研磨的水泥浆。
“哇哈哈……”三兄弟猖狂地笑着,“这不成问题。”
当天下午,他们从冒险者协会在仙都的分舵搬来了一个大箱子,打开之后,里面有几把黑漆漆的锯和凿子,还有一大堆红色的贴有危险标记的雷管。
“在这个世界的地下没有矮人过不去的地方。我们要做的只是不要把整栋房子连带财宝一起炸飞。”
我点点头,三个酗酒的矮人矿工办事,这样的结果很有可能。但是我对他们的技艺也是满怀信心。那个藏宝室有沉重的铁门,打开它需要曼德拉主教唯一的一把钥匙。不过只需要在里面顶上一块砖头,曼德拉主教宝贵的钥匙也打不开了。只要我们的速度足够快,我们就可以搬空藏宝室所有的东西,然后逃之夭夭。
矮人三兄弟给了我一个防毒面具,外加一个矿工帽。他们说:“干吧?还缺什么?”
“缺这个。”我给他们一人一只跟珊珊要来的长筒丝袜,“套在头上。”
于是当日入夜,我们在曼德拉主教的藏宝室外钻了孔,埋了雷管。然后我们拉了火药线,准备点火。我一直在墙头放风,观察曼德拉庄园的动向。曼德拉的看门人一直没有关心过我们的举动,一切都很顺利。然而就在最后的时刻,我看见门口的僧侣突然一声闷哼,倒在地上,似乎是被毒针一类的东西打中的样子。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夜行衣,沿着墙角轻巧地跑过去,将尸体拖到树丛里。
“等等!”我急忙向三兄弟大打手势,“我去看看。”
依哟依哟依咬着一根大铜烟枪说:“半个小时你不回来我们就动手了。”
我点点头,远远地随着那身影没入曼德拉庄园。
那是吉恩。
她的身材,她的动作,即使是多年不见我也能够分辨得出,是她。珊珊说过,军情局已经介入此事。难道说,现在被派来处理此事的人是她么?
我很想大声喊她的名字,但是我没有勇气。她很可能会杀了我。执行任务的刺客都是不讲情面的,而她对我已无情谊,就像我对她也已无奢望。五年过去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背叛了她,然后遭到了报应。我现在没有资格面对她,我想要的是,复仇。
吉恩的身手麻利,狠毒而毫无破绽。她比我更了解曼德拉庄园,她的目标显然也是灭世双刃。但是除了刀之外,她是来杀人的。这一点和我不同,如果没有军情局的命令,她不会这么放手去干。她的速度奇快,每一个守卫的位置她都了如指掌。短短的五分钟,她已经杀了四个站岗的僧侣,穿过一百米宽的草坪,翻入二楼的阳台。没有任何被杀的人发出一丝声响,尸体都被她拖走藏好。
我看得手心冒汗,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面。我不敢靠近,吉恩的警戒范围比寻常刺客要宽得多,我只有在她专注出手的时候才敢从她背后隔着五十米以上的距离移动。一直到她进了二楼的阳台,我才敢越过草坪。
我小心地沿着她的足迹爬上二楼,屏息倾听里面的声音。如果吉恩发现有人跟踪,一定会等在这里,一刀就要了对方的命,我连打招呼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我不敢随便将脑袋伸出去。寂静中,我听见尸体委顿倒地,在地板上拖动,关闭房门,越听越害怕。吉恩杀人如麻,但她却是我爱过的女人。
她根本没有直奔目标,而是尽可能多地杀人,一个房间挨着一个房间动手,杀几乎所有的人。她真的有足够的理由下手杀那些人么?还是仅仅为了上级的命令?换了我,我做不到。我从未杀过一个人。虽然我一心想当刺客,但是我会想起尸体的家小,尽管那些人不是我杀的。
走廊里有烛火,我从阳台的门缝望进去,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佣挽着裙子,端着一盏灯走了过来。吉恩突然从黑暗中闪出,一刀割断了女佣的脖子,用手接住坠落的油灯,轻轻一吹。女佣喉咙鲜血狂喷,吉恩拎着她的头发将尸体放倒。走廊里重新变得一片漆黑,我惊得手脚冰凉。
那真的是吉恩,我认识的吉恩么?
吉恩迅速登上楼梯,消失在三楼,我才敢从阳台进入走廊。奇怪,刚才明明见她杀了个年轻美貌的女佣,难道我眼花了么?地上女佣的尸体是个老太太。她的手里拿着一串房间钥匙,看来竟是个管家呢。她要去哪个房间呢?吉恩忘记将她的尸体拖进房间藏起来了。我随手打开一扇门,想要将她的尸体拖进去,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屋里的地板上有两个黑衣的教士,都已经喉咙被割倒在地上,流了一地血。这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屋子里吊着很多笼子,其中的一个笼子里还有一个白嫩的婴儿。我冲过去用手摸了摸婴儿的脚,是个女婴,还活着,但是吃了酒或者什么类似的东西,睡得很死。我顿时想起珊珊说过的话:“我怀疑曼德拉主教在研究黑暗魔法,甚至怀疑他和最近的婴儿失踪案有关。”
“该死!”我咒骂着,早该让矮人三兄弟购买十倍的炸药,把这栋罪恶的建筑炸飞。如此说来,我并没有眼花,那个年轻的女佣形象是老管家使用了巫术的结果,代价应该就是婴儿的血。灭世双刃曾经是恶魔赖恩用来献祭给黑暗之神的祭器,难道曼德拉主教在研究这个,不惜杀害婴儿么?
这可麻烦了,这地方比我想得还要可怕。
吉恩几乎杀任何人都是一刀,有的连刀都不用。她直奔顶楼,在她进入最后的房间之前,她已经杀了四十多人。被杀的人直到死前都不知道死神在逼近,吉恩恨透了他们,出手毫不留情。红衣主教精锐的僧兵就像麦秆一样在她的刀下无声地倒下。
我跟着尸体一路追上去,心里觉得很不妙。吉恩越来越激动,她连尸体都不藏了,甚至不再隐藏行踪。但是最后,她控制住了情绪,站立在大门前。两个守卫歪着头倒在她身体两边,她松开抓着他们头发的手,尸体便无声地滑落。
那是曼德拉主教在顶楼的一个大厅。门缝里透出烛光,还有含糊不清的念咏声,似乎有很多人,正在举行什么仪式。
吉恩一脚踢开了大门,手中刀光闪烁。
两个错愕中被割破了喉咙的僧侣捂着自己的脖子,在她的身前转着圈倒下。血从吉恩的刀上滴落。曼德拉主教手中持着两把黑气缭绕的匕首,脚下躺着一个怀孕的妇人,神情痴迷地望着她。四周都是蜡烛,划着我看不懂的图案。
“曼德拉主教!”吉恩一声娇喝,扬起了手中的刀,“这是为了那些被你杀害的人!”
我静静站在走廊的阴影中,凝望着她的身姿,头一次如此感动。是的,这就是吉恩,她和她所坚守的正义。只因为这一瞥,对于六岁的时候能遇见她,我决不后悔。
摇曳的烛火将她的身影拖长,在墙壁上映出光怪陆离的图案。那些僧侣大叫着扬起手中的刀,一起恶狠狠地向她扑来,但是又一个个倒在她的刀下。一道黑色的闪电滑过,吉恩一声闷哼,身体飞起来撞到墙上。但是随即,她的身影像一只燕子,孤傲而自由地飞翔。无数的电光、黑魔法掀起的死亡阴影,全都落在她的身后,她是孤傲的燕子,一瞬间就要分出胜负。墙壁上缭乱的分花烛影中,她的刀已经刺入了曼德拉主教的后心。
“蠢货。”曼德拉主教口中淌着血,惊惧道,“要对抗黑暗,只有掌握黑暗。小小的牺牲,就可以阻止黑暗的蔓延。你破坏了我的仪式,反而会将恶魔引入这个世界。”
“住口。”吉恩将刀抽离他的背心,让他颤抖着跪倒在地。吉恩将刀刃的血珠挥落,冷冷地说:“向那些冤死的人们谢罪去吧!”
“不好。”我的心中一惊,吉恩不知道他手里拿的是灭世双刃么?持有它们的人是无法被杀死的。方才的顺利得手,完全是因为曼德拉主教在全神贯注地进行仪式无法移动,吉恩进攻的时机可以说把握得非常好。但是仅有的一次机会可以将曼德拉主教的双手斩断,夺走灭世双刃,吉恩竟然没有那么做。
我隐隐觉得,吉恩被骗了。是的,跟珊珊透露消息的情报官一定是隐瞒了很多,既然自己拿不到,就将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吉恩。他安的是什么心?希望借着灭世双刃的灵魂腐蚀来毁掉吉恩么?
被献祭的孕妇躺在魔法阵中央,不停地抚摸着自己的身体,口中发出失魂落魄的呻吟。突然间,她的面容衰老了,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迅速瘪下去,就好像血肉被抽干。唯一隆起的是她高胀的腹部,在这时候炸裂开来,黑色的血浆四处飞溅。
曼德拉主教跪在地上,开始狂笑,他的声音渐渐在喉咙里变了,变得不像是人类,粗重邪恶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地上的魔法阵迸射出猛烈的电光将吉恩惊退,四周的烛火变成了黑色的火焰,墙壁纷乱的烛影汇集到一起,凝成一个羊首恶魔的巨大身影。是萨特恶魔将军赖恩!
曼德拉主教双眼露出可怕的绿光,透胸而过的伤口在迅速愈合。他的喉咙发出低吼,腾身从地上站起,双膝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关节反折过来,向前扭曲,就像是羊的后腿。四周的光线迅速转暗,仿佛被什么东西所吞噬。他的头盖骨隆起,面容抽搐,生出一对山羊角,身躯渐渐被黑雾包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巨响从地下传来,整个楼都猛烈地晃了两晃。矮人三兄弟动手炸藏宝库了,曼德拉主教一下子又倒了下去,扑倒了地上的蜡烛。黑色的火焰燃着了地板上鲜血,我知道机会不会再来。
我闪电一般冲过去,厉喝道:“砍他的手!”
听见我的声音,吉恩来不及说话,我们一左一右,交叉闪过曼德拉主教的身前,匕首出鞘。黑暗中,最黑暗的地方,就是他持着灭世双刃的手。刀锋掀起的两道弧光闪过,他的双手应风而断,带着两把刀落在地上,那附着在刀柄上的两只手瞬间变得干枯,就连血都被吸干。他发出呻吟声,但是声音也仿佛在萎缩,随着血液的干枯而抽成一团。
“不!”恶魔的影子却不肯跟着尸体倒下,反而扭动着站了起来,“该死的人类!”他咒骂着,那影子从墙壁和尸体之间脱离,走了两步,伸出巨大的爪子,抓向吉恩。吉恩闪开来一刀猛削,就像是在空刺,无法对它造成任何伤害,骇然后退。
“快跑!”我摸出一捆雷管,点燃了,直丢过去。
轰隆一声,影子随着气浪跟窗子一起被炸得支离破碎,曼德拉主教的钢琴一直飞到草坪上。我和吉恩一起滚到走廊的另一头,几乎从那里飞出去。沉重的门板压在我身上,我费了好大力才将它一脚踹开。
我四下寻找的时候才发现,吉恩已经昏倒在地上。原来是她卸下了门板撑在我身后抵挡雷管爆炸产生的冲击,结果撞到了头。女人身体轻,干这工作实在是不合适。
我放下心来。但是我始终觉得无法面对她。
我回到那房间里去,费了好大的劲才从破烂的墙壁下找到灭世双刃其中的一把。我又到草坪上去,好不容易才找到另一把。仅仅是握着它们,就有一种嗜血的冲动,让你想要变得疯狂。黑暗凝成赤裸裸的力量,让你想要举着刀膜拜。
我拆下手上的珊珊给我缠的纱布,仔仔细细地将刀柄重新缠起来。月亮布仿佛受到了黑暗的吞噬而抽紧,起了反应,死死地绷紧在刀柄上,竟与刀柄融为一体。
我重新握紧那两把刀,比划了两下,再也没有刚才的那种冲动的感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踏实感,就仿佛用铁链驯服了一头恶龙,而锁链的另一头就牢牢牵在你的手里。我将灭世双刃用布裹好,放在吉恩手中,将她的手合拢。没有将刀带回的话,她一定无法交差。原本我想要杀人的刀,但是一见到吉恩,我就忍不住想把能给她的都给她。
她依旧昏迷,我忍不住将她抱起来,抱在怀里。这可能是我唯一的一次机会,可以和她如此相拥。我轻轻地拉下她的蒙面巾,经过血腥的厮杀,她的嘴角却在笑,像是睡着了。她那么坚强,却又那么天真。毕竟,她才只有十八岁,正是人人羡慕的年华。
但是我却已经选择了复仇。
八、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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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就那样抱着吉恩,轻轻矗立在阳台上。不远处,仙都城灯火通明。曼德拉庄园的树林和池塘里,青蛙和蝉热闹地通宵鸣叫,但是心情刚好。如果时间可以停滞在那个时候该有多好。她的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我知道她要醒了。
“吉恩。”我轻轻唤她的名字。
“嗯……”她渐渐清醒了,欢喜道,“是你么?果然,你在执行特殊的任务。老师说你超级棒,做得都是别人干不了的工作。”
“不是的,吉恩。”我沉声说,“我变了,我开始为自己杀人了。”
“你说什么?”她伸出手臂,想要抱住我,却发现自己手里拿着窗帘布缠裹的一对双刃,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迷茫道:“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吉恩。”我尽可能让声音温柔,让她记牢,“你记住,永远不能拆下我缠在刀柄上的裹刀布。”
“什么?”
我手臂一松,将吉恩从三楼阳台上丢了下去。
吉恩一声尖叫,手反射性在我头顶一抓,扯掉了长筒丝袜。她在坠落,离我越来越远,她的手胡乱挥舞。我看见她坠落中绝望的眼神,我闭上了眼睛,那种眼神可以杀死我。当我睁开眼,她已稳稳落在地上。她完全惊醒了,猛然抬起头,凝望着阳台的我。我也在凝望着她。
她一言不发。
突然,她冲向墙壁,足见轻点,飞速爬向二楼阳台。我无声地退入黑暗,洒泪狂奔。身后传来吉恩的哭声:“你别走……”
我不知道男人是不是都是贱货,有人追就跑,有人跑就追。这种感觉像是在挣扎,像是有绞索在脖子上收紧,逼得你发狂,没法思考。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我只想狂奔。
我在吉恩能够看到我的背影前跃下了楼梯,直奔地下。地下藏宝室里,矮人三兄弟正在大丰收,隔着铁门就能听见他们的哈哈大笑。我拍门急道:“开门,是我。”
他们一怔,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铜须老大的声音傻乎乎说:“但是你说用砖头从里面堵住的。”
“但是我现在是在门外啊!快开吧。”
门打开,我急急闪了进去,将门拴好,老二老三举着十字镐埋伏在门边,见到真的是我才放松下来,老大依哟依哟依早已搬着一块大石头,重新顶在门底下。我趴在门板听,吉恩没有追来,才松了口气。明知她追来也无可奈何,我还是忍不住趴在门上听了好一会儿。
藏宝室里面只有几副铠甲,几张油画,空空如也。我一怔:“就这么点儿东西么?”
“哇哈哈哈……”三兄弟一起奸笑,“能搬的都搬空了,珠光宝气,真是珠光宝气啊。”
嘿哟嘿哟嘿激动地说:“我们的感觉,就好像是挖到了索巴丁大帝的遗产。那位富甲天下的矮人君王哟!”
“快走吧。”
“真奇怪。”依哟依哟依耸动着黄胡子说,“这里的人都是聋子么?怎么都没人来。”
“都死了。”我苦笑,“所以这笔宝藏真的是遗产了。曼德拉主教的遗产。”
我们爬出地道,外面堆的都是用苫布盖着的箱子、金银烛台、镶着宝石眼的雕像……乖乖,红衣主教的财产实在惊人,这足以养活一支数千人的军队了。临走时疯狂的三兄弟又引爆了一捆炸药,炸塌了地道,毁灭了藏宝室曾经存在证据。等到教皇对曼德拉庄园进行财产清点的时候,就由军情局去替我们背黑锅。
折腾了一夜。我们将财宝拉去我家,足足四车啊。天亮再雇一只车队,将这些东西稳妥地运到索巴丁矮人世界去,那就谁也找不到了。
珊珊一大早就来敲门,见到我们在屋里呼呼大睡,才松了口气。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珊珊啊。”
“怎么样?刀子到手了么?”
“到手了,但是……”我不好意思地说,“我又将它让给别人了。啊,那对匕首不适合,不适合……哎哟!”
珊珊狠狠扭我的耳朵。
矮人三兄弟震天的呼噜声中,我揉着被揪红的耳朵跟珊珊好好解释了一番。珊珊一开始皱着眉头,但是见我将自己的事情都原原本本讲给她听,就原谅了我。
但她还是很不高兴:“怎么就那么巧啊?我就知道是送给旧情人。哼,拿着我送你的东西去送人,我记住了,你完了。”
我跪着双掌合十:“原谅我吧!”
“也好。”她不知道在动什么心思,爽朗地大笑,“这样你就不亏欠她了。那对双刃也实在是太过危险,你拿着我不放心。其实事情就是这样,你完全不用选择复仇的人生的。”
我倔强道:“不,我一定要报复。”
珊珊还没搭话,外面传来马蹄声。我们紧张地趴在窗缝,发现一个穿着黑衣的女人疾驰而来,赫然就是吉恩。她连衣服都没换,却不再蒙面。红色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一张俏脸杀气腾腾,离着老远都感觉得到。
“不是吧!”我大吃一惊,吉恩真是锲而不舍,她这么快就发觉了曼德拉庄园对面我租的房子,然后沿着车辙追来了。看来我不给她一个合适的理由,她一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我家还保留着一个地洞,直通到屋后的田里,是我小时候挖了用来躲避娜娜的,现在还在。我慌忙掀开地毯,打开地道的盖子往里爬。珊珊也要往里爬,我慌忙中将她往外一推:“你出去替我抵挡一下啊!你是有名的医官,吉恩不敢把你怎么样。”
珊珊急道:“我会被抓的!”
“不会的,哎,吉恩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抓我的。你就出去说,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房子是你的。”
“那是你们的感情问题,不关我事……喂?可恶!”我使用龟缩大法,珊珊七窍生烟,但也只好替我盖上翻板,将地毯压好。
“我知道你在里面。”吉恩在门外喊,声音很冷漠,她大声说,“你出来,我们说说清楚。”
“什么人啊?”珊珊揉揉眼睛,假装刚睡醒,走了出来。
吉恩一怔,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珊珊医官,跳下马,不由分说冲进屋里,见到三个矮胖的矮人正在呼噜打得天响。她“噔噔噔”冲上阁楼,又“噔噔噔”冲进厨房。
珊珊一把将她拦住:“哎,这是我家,你要干什么?”
“别跟我做戏。”吉恩眼圈发红,“这是他家,我知道。”
“你知道?”珊珊一插手臂,道,“哼,既然你知道,那就好办了。他不想见你,你还是走吧。”
吉恩怒道:“你,你是他什么人?”
“我们早就住在一起了。”
我在地道里听着,暗道,女人真可怕。
吉恩的声音完全混乱了:“他,他不会的!”不管她来之前做了何种决定,她实在没有想过我的屋里走出一个女人。
“有什么不会?”珊珊出招狠毒,开始讲故事,声音中都是梦幻般的美好回忆,“那一年,我在门口捡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要冻死了。是我救了他,悉心照料,用我的身体为他取暖。”说到这一幕的时候仿佛有小天使在人耳边吹奏幸福的喇叭。
我冒汗,有过这一幕么?
珊珊说:“从那一天开始,我们就只剩下彼此。”
“你胡说!”吉恩的声音已经快哭了。
珊珊给她伤口上撒了最后一把盐:“你似乎还有东西没有还给我。”
“什么?”
珊珊指着她口袋露出来的长筒丝袜,那是我要去做贼,然后被吉恩从头上扯掉的:“那个应该是我的丝袜吧。我喜欢香露儿这牌子的丝袜了,自然,你要的话也可以留着。不过那是他从我腿上脱下来的。你还不走么?他是我的,你们之间从未开始过,也早已经结束了。”
吉恩“哇”的一声大哭,外面传来马蹄声,吉恩伤心地纵马绝尘而去。
我额头上冒着大滴的汗,从地道里爬出来,矮人三兄弟还在酣睡,吹哨声此起彼伏。发生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好像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真羡慕他们可以睡得这么安稳。
珊珊哼了一声,靠着门框,望着落荒而逃的吉恩的背影:“女人差一岁,道行可就是差着一个台阶的。”她回头瞅了我一眼:“要追快追,不追可就追不上了。”
“不了。”我出神地望着吉恩的背影,没有想到对她造成的伤害这么大。
“但是这样好么?”珊珊问。
“这样很好。”我嘴硬道,心中却是一阵酸楚,有些迷惘。一直憋在心里的气都散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继续去报仇。但是我得去,我不去找娜娜报仇,我还能干什么呢?跟吉恩都成这样了。
一切都得算在娜娜头上。
矮人三兄弟醒后,买了几辆大车,雇了几个人,兴高采烈地将财宝装车。我和珊珊都分了一份,但是我们都觉得拿着不安全,所以还是一起运走吧。他们坐在车头,有人扬着鞭子,有人拉着手风琴,有人高声唱着:“我是幸福小矮人,依呀依呀哟!”
“再见!一定要到索巴丁来玩。”他们和我拥抱,我依次亲了他们的胡子。然后他们强烈要求和珊珊拥抱,珊珊也亲了他们的胡子。三兄弟就高高兴兴地上路了。
那一天,珊珊对我说:“你总一天会成熟起来,发现自己的真心。在你像个男人之前,我一定会看着你。所以,不要急于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
珊珊走后,我觉得很无聊。从风中飘来一张纸,是通缉令。上面画着三只妖怪:翡翠龙,熔火犬和无面者。我决定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干,顺便想想清楚。于是我想要它们的牙。
九、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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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米抓着窗子上的铁条,很震惊地听着我的故事。
“你说的是娜娜·金美尔芝兰?如今芝兰郡大领主兼海军上将的女儿,牙之塔首席大法师,娜娜?杀死了魔族将军,导致隆梭魔族全线溃退的大英雄,女中豪杰,娜娜·金美尔芝兰?”
“还有哪个娜娜?”
“但是她现在很有名!”金米说,“你放弃这个念头吧,要杀她是不可能的,只是说起这件事情你就会被很多人踩死。她是民族英雄,牙之塔的形象代言人,还是一位公主,芝兰郡有四十万亩土地,而她有四亿多崇拜者,星光闪烁,每天关于她的日常起居和穿戴服饰占据仙都日报一个专版,她买衣服不花钱,就差家里自己印钞票。快,实际一点儿,把锉子给我,我帮你逃走吧。”
“金米,谢谢你。”我喃喃地说,“我不走。我累了。让我休息吧。”
金米沉默了很久。作为一个侏儒小妹,她知道的事情已经太多了。
“你是我的英雄。”她突然这么说,“你告诉我的故事是我们的秘密,我一定会很珍惜。如果你累了,就听我说,我说完就走了。”
她开始说。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有价值的八卦。但是,听我说,其实你一点儿也不想杀人,你只不过是想斩断一分感情而已。那份感情是你生存的意义,但是现在它在折磨着你。这个世界上没有能够斩断情丝的刀,再好的刀也做不到,史诗武器也没用。所以你不用跟刀子较劲了,如果聪明的话,就赶紧搞清楚究竟喜欢谁,要不就干脆把她们都甩了。我建议你把她们都甩了。”
她笑笑。
“我明白你的感觉,你不是不想出去,你只是不想出去杀她,不想逼自己做选择。你好善良。痴情的男人都很善良。但是像你这样善良的男人真的能杀她么?我觉得不能。就算她让你杀,你也下不了手的。她说的是对的,你就是笨贼一箩筐里的那个箩筐,你干吗不好好对待自己呢?其实她为你计划了未来,你按她说的呆在家里,她总有一天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你知不知道她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绯闻?我想那很可能是因为你吧。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你只不过是不想去像个傻瓜一样等着她。你对自己没有信心。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来骗自己。”
我默不做声。她叹了口气。
“我很想把这些写在报纸上发表,这将是仙都日报创刊以来最有价值的八卦。但是现在内容太多了,涉及的人都很可怕。我不知道能不能发表。”她的眼睛晶晶亮,“至少我可以用这些信息做筹码。”
她一举照相机,笑得像老鼠一样:“以后我一出门,大家就喊皇牌大记者金米!金米要做什么,精灵文联、光明大教堂还有军情局,都一定会有很多人帮我的。就算你想死,也一定不是白死的。”
她笑了一会儿,见我还是没有想走的意思,很失望。
她难过地问:“你真的想死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或许我只是累了,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来都没有像入狱之后这样舒舒服服在床上躺着。铁窗给我的感觉很安全,一下子带走了我的烦恼。
外面有声音,金米扭头望了一下,对我说:“我得走了。”她招手向我告别,对我说,“勇敢一点儿,不管你如何选择,你都是我生活中的英雄。”
她的大头在窗口一闪,消失了。卫兵就要来了,她不能被发现。
她走后我心里空荡荡的。
是的,金米说得对。我只是在一厢情愿地傻等,等着她回来,等着她回来骂我。
但是,谁都知道,走掉的女人很少有人再回来。
我只是想忘记时间。没有被冻起来的日子很难熬,我得用别的方式忘记时间。所以我只能折磨自己。现在,解脱的时候到了。
突然有一瞬间,我又奢望她会来。本来不会有奢望的,但是不是很多没有关联的人都来了么?我一直倾慕的吉恩,就像梦一样出现在我的面前,和我发生关联。难道她就不会来?
她不会来。
她已经是一位领袖,她的行为代表着和平的希望,她已经是一种象征。你知道象征有多厉害?她有军队,有众多的支持者,有属于自己的领地,肩负重任。个人情感对她来说算得了什么?伟大的她的名字不该和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家伙有关联。
不管怎么说,她都不会来。
而我的生命,也快到了尽头。此时此刻,我突然发现我最大的愿望,莫过于再见她一面。
很远的地方传来铁门的开启声,有士兵在甬道里并腿,齐刷刷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我还听见大检察官生气地问:“看守的人怎么这么少啊?”
典狱长说:“里面很封闭,不用看着。”
“哼,要是跑了,你们都得住进去!”她怒气冲冲地来到门口,从小窗往里看了看,见到我还在,才松了口气。她恶狠狠说:“活得挺滋润嘛,等下有你好看。”
她的卫兵打开门,冲进来将我从床上一把拉起来,扭过手臂绑好。他们就像是夹着一堆柴火一样把我拎了出去,从监狱到法场,我简直是腾云驾雾,足不点地。
说起来我也是受害者啊,为什么她会这么恨我?明明是她老公自己遭到了报应。
今日的仙都广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最高检察院做了特殊宣传,在此诛杀国贼。不过气氛的热烈程度像个节日,不像杀人。到处有人叫卖。
“瓜子,花生,柿饼要不要?”
“卖鲜花,送给国贼的鲜花。”
“卖乳酪,往国贼头上扔的乳酪。”
这倒是很像为我庆生日。随即我就想起一个重要问题,哎,我生日哪天来着?父母死得太早了,我自己不知道。
仙都的影壁墙上挑着巨型横幅:为文学而冤死的第一人。
我被人架着左顾右盼,不过没有找到苏菲。很多精灵美女打着小旗子,在人群中穿插,分发会员小册子。不过我注意到雕像底座不知道被谁给敲掉一块,上面那个什么“心如利箭”的铭文不见了。
精灵美女们努力地拉着人气:“我们要在仙都开设分会,欢迎所有喜好文学的人参加。我们每周都举行一次诗友会,每月一次大型集会,全世界最有名的诗人都会来。孩子们可以来听故事,您有书稿我们负责出版,代购并且收购书籍,代写书信和各种生平传记,您希望自己的后代认为您是什么,我们都可以帮您写在书里……”
又有唱诗班从大教堂出现,祭司穿着金袍、教父穿着黑袍、牧师穿着白袍、医师爱穿什么穿什么……队伍中有很多美女,都举着高高的安魂幡,上书:“祥瑞御免,直达天堂”。劳瑞娜在队伍里面哭得很伤心。
她挤在人堆里伸着手,抽噎着对我说:“我永远为你祈祷!”我知道大教堂来这么人举行如此隆重的仪式一定是出于她的要求,心里很感激,向她报以微笑。如今我能报答她的只有微笑。
如此隆重的仪式世间罕见,不过与林林总总的安魂幡相比,更可怕的是医师们的方阵。她们是带着光荣的使命来的,举着瓶瓶罐罐和手术刀,围在绞刑台四周,准备迎接我鲜活的捐赠器官。一旦我咽下最后一口气,她们就万刀齐下,将我的心肝脾肺肾统统拿走。我想起多年以来最好的朋友,珊珊,是她从小开始给我治疗各种伤。今天她没有来,但是来得显然都是她的同道好友。
现在还不到我登台的时间,高大宽阔的绞刑台被二十四个小妞霸占着。她们在上面跳肚皮舞,贴面舞,辣身舞,跳得上下乱颤。她们代表了联盟二十四个民族的二十四个姐妹,二十四个民族一条心,二十四个姐妹一支舞。
台下不断响起热烈的掌声,我骂了一句:“低俗!”不过大众口味显然跟我不太一样,那是观众和主演的本质上的区别。
这时候,城门几声马嘶,骑兵队分开两列,将长枪高举,交叉在一起。从他们中间冲过气喘吁吁的长跑运动员,手里高举着从临镇不知道什么地方点燃的一支火炬。大量童子军欢呼着跟在后面一起跑进来,手里捧着鲜花,上演冲向仙都广场的悲喜剧。记得当年我也干过类似的事情,不过是谁死了,为什么死的,那可真是一点儿不记得。
在仙都广场的四周,很多工匠在忙着安置礼花发射器。地精们不会放过这个挣钱的机会,他们的大财主也来了,他们带来的大量商品无疑会使得今晚的仙都缤纷多彩。
吉恩会顺利地将四只妖怪干掉吧?她得把注意力集中到任务上去,我希望她顺利,她的胜利就将是我的胜利。如同她说的,我或许会成为英雄。所以我就算今天死了,也早晚会摆脱那些恶劣的名声。这样,就不算是白死了吧?
我默默地为她祈祷。这辈子,没来得及爱上几个人。再见,亲爱的吉恩。她走了我才觉得好失落,要是没有娜娜的压迫,我和吉恩多半已经是军情局的雌雄双煞了吧。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说起来,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出现在这个场合。如果不是胳膊被人架着,我很想走到台子上去,对着众人挥一挥手。我望着天边的晚霞,俺轻轻地来,正如俺等下要轻轻地走。不带走一丝云彩,差的只是那一下神来的挥手。
台子被腾出来了,大检察官已经有点儿不耐烦。这女人,难得长这么胖,一点儿耐性都没有。
二十四个跳舞的小妞从两侧退下,轮到我站在舞台上。行刑的时刻到了,我昂首走上绞刑台,刽子手将吊索套在我的脖子上。我的腿有些软。我扶着绞刑架,清了清嗓子,总得说点儿什么吧?台下万头攒动,无数双眼睛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傲视四周,大声对群众说:“仙都的朋友们!人类历史上一百年……”
突然一块布勒住了我的嘴,大检察官说:“不准让他说话!”这个该死的臭婆娘,我现在越来越讨厌她了。
不过她的心情正好,简直是秋天收获的时节。她的身后是她坐着抽筋的老公及其轮椅,还有许许多多受伤或遇难的检察院工作人员及其家属。他们是唯一憎恨我的一群人,用各种解恨的眼光望着我。我从他们眼中看得出煎炒烹炸多种工艺,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理由恨我。我委屈,当初又不是我要拆信的,而且我大声抗议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乱,根本听不见我的声音。现在一地残废人,那又能怪谁?
有很多家属催促着:“还磨蹭什么?要他的命,要他的命!这里这么乱,成什么样子,快,快点儿啊!”
大检察官显然也已经迫不及待。
“准备行刑。”她高声说,“仙都的各位,今天我们在这里公开处决叛国者,以儆效尤。这里是最高检察院的判决书,具体判决如下,判……判决……”
她打不开手里的卷轴。卷轴被粘住了,她的手也被粘住了。她皱起眉头,用力拉,扯,呼啦一声辣椒粉漫天飞舞。风一吹,宣判席所有的人痛苦地四处乱撞,涕泪横流。方才一直吵着要我死的遇难者家属们如今生不如死,人人发出杀猪一样的声音撞来撞去,到处是头碰头的“砰砰”声。有人倒地,有人踩过。检察官的轮椅被人推翻,不过他本人已经不介意了,因为他已经翻白眼昏死过去。除了他老婆,就数他离得最近。
大检察官双手粘着判决书,猪一样的躯体摔倒在宣判席,身体下面还压着两个人。我不知道这个辣椒粉还是不是我原先用的那种,因为这东西是吉恩拿来的,她很可能在里面加过料,看上去效果比原来的还要猛烈。
人群乱得如同一锅粥,不停有人尖叫,从桥梁广场的边缘掉进水里去。医生们不举着瓶瓶罐罐等待我鲜活的器官了,没得等了,她们捏着自己的鼻子商量怎么救人。高举圣火的运动员被尖叫的二十四个小妞踩过,将火炬丢到了礼花发射器旁,火炬点燃了引线,一枚绿色的礼花弹呼啸而出,在傍晚的天空炸成一片绚烂。
这个乱啊。
最乱的是有个小孩站在墙头上哈哈大笑:“成功了,真好玩!”
一干幕僚惊慌地说:“王子殿下,您怎么能这么干啊!”
但是立刻一位身材高大的人出现,铁腕亲王辛格莱斯,国王的弟弟,也是仙都第一高手兼溺爱侄子的叔叔出现,挡在他们面前,瞪了他们一眼:“国王不在,王子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亲王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我向路德王子投去一个微笑,干得漂亮!他回报以一个大拇指,拇指上证明他第一皇子身份的扳指国玺闪闪发光。
医师们对大检察官做了紧急补救措施,用临时找来的马桶塞子吸出了她气管里的辣椒粉。她咳了两声,恢复了意识。她的卫队长猛烈摇晃着她:“大人,大人,判决还要不要执行?”
她睁开眼,用手指着我,突然又转移到那些广告牌子上。“把卖辣椒粉的厂商,还有那些发小广告的,都抓起来。”这是她的临终遗言,她的手无力地垂下,生命如流星陨落。她的遗体被放在担架上,火速抬离